第1章 起始

为什么总有人想登上雪山?

为见证被白雪掩盖的青黑,清晨被凝结的金黄日光,还是澄澈夜晚触手可及的星空?

还是感受如脉搏般起伏的道路,或在凝结的雾气中瞥见自己的呼吸?

但他们是否知晓,这里更多是被疾风刮破的平静,遮蔽天空的飞雪,和绵延不尽,永不平息的寂寥和寒冷?

他们并不知晓。来者的脚印踏过整个春夏秋冬,要么在登上雪山宽广的臂膀后,再转身与雪山告别

要么踏上一段戛然而止的旅途,陪着雪山等待下一个他们不会再见证的日出

要么,在漫漫寒雪中,等待用生命为他们借来一小片春天的人

许凝寒驻守在这座静默的雪白中,同队友们一起用自己的今日,从呼啸的极寒中抢来了无数个他人的明天

他们所能感受到的那刺骨的冰冷,鲜红的温度,心焦的绞痛和绝望的悲恸,对脚下的这座山来说无比单薄,甚至不能撼动一片雪花从半空飘落,但他们从不指责雪山无情,因为她十分公平

任何置于这片冰封之地的生灵,都脆弱得如同一片冰晶

“所以?这就是你又不明不白捡了只动物回营的理由?”

“老许,不是我非要说你,但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最近暴雪来得快又急,没物资能挑这时候运上来,这种情况你还想多喂一张尖嘴?”

许凝寒坐在床板上,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响声,和那断断续续从对讲机传来的话语,他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而笑道:“我俩都不在一个营地,嘴再长也吃不到你的,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窗户因风雪发出砰砰的声响,屋外是能吞噬一切的寒冷,屋内燃起炉火,不断向外逸散出消融冰雪的温度,墙上挂满了奖状和勋章,和男人穿着救援服,在照片中拿着锦旗和同他一样装束的人们合影

这些人都是他的队友,他们一起驻守在这座名为雀隐峰的雪山中,从无数风雪里夺回了许多人的生命

单从许凝寒个人来说,驻守多年,参与救援行动132起,从高山中捡回了81个愣头青

但捡只白羽毛红眼睛的雏鸟,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

孙昭阳见他这么个把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样子,语气更加急促:“别一天到晚都这个死样子!兄弟关心你你有个正经行不行?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要在影响自己生存条件的情况下,去养活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一个鸟崽子?”

许凝寒顿了一下,抬起头,白色的雏鸟在房屋角落蜷缩成一团,红宝石般的眼瞳一眨不眨,警惕到仿佛他是什么巨兽,在下一秒就要掐灭它脆弱的生命

它被发现前大概已经在雪堆里掩埋了很长一段时间,耗尽了所有反抗的气力,若不是这样,他许凝寒此刻怕是没有坐在床上聊天的悠闲

“你所说的我又不是没想,但这小鸡长着一副我不认识的样子,万一是啥世间仅剩一只的珍稀物种咋办?”

“我此刻的施救,说不定为保护生物多样性作出巨大贡献了啊”

“你就瞎扯吧你!上次捡了个羚羊都不认识,还非要匡林星亦去你的营地亲眼看看,说捡到了个雪山独有的新物种!”孙昭阳的声音隔着对讲机变得更加失真,几乎要变成刺扎穿许凝寒的耳膜

“你那营地位置都最刁钻了!就算没下雪爬上去都够呛,人林星亦自己费八条命都到不了,我累死累活,帮你把人带上去,结果还跟你一起连坐被骂得跟狗一样!”

“跟你做兄弟真是遭天谴,啥好事没有,坏事天天拉上我!”

“啊?那兄弟这次你还跟我去搬林星亦去吗?”

“你滚一边去!”

通话信号戛然而止,孙昭阳的行为在没有拒收功能的对讲机面前,跟盖了层被子自己闹脾气一样,但许凝寒也选择不再传讯触人家霉头

雀隐峰总共六个营地,由A到F逆时针编号,偏偏他和孙昭阳就是那挨在一起的E和F,就算现在大雪封山,真把人惹急了,等雪停下来孙昭阳怎么着都要跑过来咆哮

炉火噼啪的声响骤然变得清晰,与敲打窗户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青年摆弄对讲机的动作顿了又顿,眼睛一次次瞟向角落那毫不回避的警惕视线,他缓缓站起身,摊开双手那向白色的雏鸟踱步

“我不伤害你,你也千万别咬我行不?”

新生的生命显然听不懂许凝寒的求和,毫不留情地在许凝寒把手伸过去时,一口死死咬住他的指节,半蹲着的人一个激灵跳得两米高,握着被咬的手指哎呦哎呦从房间冲到营地厨房,许凝寒的脸皱在一起,抽搐着反复揉搓着指节,声音带着颤抖:“要死了!那么小一只咬人这么疼!”

他心有余悸地伸头看了一眼半掩着的房门,见没有白色的物体从门缝里冲出来,他紧绷的肩头随着呼吸一起放松,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推开仓库的门,打算先给这只不识好人心的赔钱鸟找点东西吃

虽然屋外暴雪纷纷,但堆满的仓库所散发的谷物气息轻缓地冲散了狂风裹挟来的不安,灯光在滋滋的响声中忽明忽暗,借着稍许昏暗的灯光,许凝寒以自己有限的喂鸡知识,从麻袋中抓了一把大米握在手心中

他刚刚直起身子,头顶的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后彻底罢工,黑暗将一切吞没,震动从远方蔓延到脚下,隆隆的声响犹如处身于暗涌的江心,还没等许凝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室内紧接着响起各种物品掉落的声音

门外,地面一片狼藉,仿佛上一秒十八级台风刚从此地横穿而过,在窗户透进的微弱亮光中,白羽的雏鸟如同一颗黯淡的彗星,在室内慌不择路地横冲直撞,并将拦在轨道上的所有事物通通砸碎

许凝寒手中的米粒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疾步上前将这只过于粗鲁的住客紧紧攥在手中,无论它如何挣扎反抗都不松手

许凝寒单手将雏鸟卡在臂弯中,一边打开手电筒,看着这满地战功,他只觉四肢的血液直冲上头颅,但只能把所有的苦闷揉吧揉吧往肚子里咽

无他,被打碎的东西是他找的,臂弯里叨他的是他自找的

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一方世界,原本对着许凝寒又叨又咬的雏鸟瞬间安静了下来,炸起的羽毛慢慢舒展,红色的虹膜在亮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晕,见它这幅样子,许凝寒觉得新奇:“眼睛长这么大居然还怕黑?”

雏鸟显然还是没有听懂他的话,但这次没有故技重施,只微微歪着头,明艳浑圆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这个温暖的高大生物

心中仿佛覆上一层柔软的绒毛,许凝寒将雏鸟往怀里搂了搂,走进仓库重新抓起一把大米,递到雏鸟的嘴边

可惜的是,雏鸟对这份投喂并不感兴趣,只像一个精致的标本一般静静注视着许凝寒,许凝寒见它这幅没兴趣的样子觉着奇怪,脑内的常识正在和眼前的现实自由互搏

明明他看大爷大娘们喂鸡,都是撒一把谷子就成的,怎么面前这位这么高冷的?

难道挑种类?

他直接将雏鸟双手捧着,将它的脑袋正正地摆在一个个谷物袋前,让它自己选择

小米,藜麦,荞麦……

“不吃,不吃,还是不吃”

许凝寒将雏鸟转了个面,盯着它平淡的圆眼睛,狐疑道:“你不能在我手上饿死吧?”

雏鸟抖了抖身上的羽毛,身形缓缓在许凝寒手中摊开,像一个融化的雪球,它缓缓合上眼睑,对许凝寒任何轻晃试探都不作回应

许凝寒无奈,找了个温暖的角落刚想把它放下,雏鸟顿时醒来得和它进入梦乡时一样迅速,重新钻回许凝寒怀中,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他不信邪,又放下几次,雏鸟就像被烫到一般又钻回来几次

如此反复,许凝寒终于又被叨了

“啊!”许凝寒缩着肩膀,气急瞪着坐在他身上神情冷漠的祖宗,“你什么意思?!”

先前想靠近被咬,现在放它走又被咬

这鸡崽子拿他当磨牙棒呢?!

雏鸟对许凝寒的怒火毫无反应,脑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闭上眼睛再次进入了梦乡

许凝寒无奈,只能不明不白的在一只雏鸟有力气的纠缠中,稀里糊涂地度过一个夜晚

第二天清晨,虽然时钟显示着此刻的时间,但窗外的景象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风夹杂着雪,连同白日的光线一起吹走,许凝寒装束整齐,冒着雪检查营地的发电板,一边在对讲机中和孙昭阳讲述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大雪影响了信号,许凝寒没有听到除了笑声外的任何东西

“米不吃,荞麦不吃,给点玉米也不吃,你捡了个凤凰啊?以清晨的第一滴露水为食?”

“这鬼天气有露水这东西吗,要不要给它备个金碗啊?”

“许凝寒你真的假的?”

“演的”

“我去你的”

对讲机传来窸窣的声响,许凝寒猜是孙昭阳正在用力挠着自己的头发,每次他演傻子都能得到孙昭阳这反应

在不知叹了几口气,许凝寒都要把供电系统修好的时候,孙昭阳的询问声终于传来:“所以你怎么办?真的要把你捡到的那老虎钳养营地里?死手上咋整?”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许凝寒啧了一声,扳手拧得吱嘎响,“现在没法放啊,今早检查了一下,那暴脾气鸡翅膀折了,我简单处理了一下,好不好还得看运气”

“这情况加上这天气,把它放出去,没得活”

“那自然淘汰总比你人为超度好啊,物竞天择的事情,你非要掺一脚背锅干什么呢?”

“你能聊不能聊?”砰的一声,铁门合上的声音被许凝寒甩得震天响,“我就不算自然的一部分了?既然让我遇到了,那就是天让它有个活头”

对讲机静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孙昭阳无奈的声音:“你爱干啥干啥吧!你找林星亦问过没有?他什么态度?”

“没有态度,之前自动拾取的几次好像把大生物学家整烦了,我的频道通讯他全部拒收”

“对讲机通讯哪有拒收功能?林星亦再怎么烦你也不可能不收你消息啊,你那片高难救援状况最多了”

“他不能不收我消息,但他可以在收到消息后冷暴力我啊”许凝寒耸肩,将在地上的工具排好收进箱子

“我跟他说我在雪地里挖出来一只白色羽毛,红色眼睛的神仙鸟,他鸟都不鸟我”

“鸟你了感觉会跟你一样脑子有病”

“你说话好难听,我不和你聊了”许凝寒拉下电闸,在卡壳几声之后,营地的设备重新嗡鸣起来,暖黄的灯光从窗口倾泻而出,照亮了风雪中的一小块轮廓

“最后一句,捡到动物或者发现特殊物种要和组织登记,林星亦不鸟你我去和他说,你那边登记编号排到几了?”

“好问题,我昨晚翻过记录,让我想想,应该是到……”

许凝寒打开营地大门,门扉打开的动作震落些许薄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明亮的室内,雏鸟安静地坐在面对门口的长桌上,鲜艳的赤红在白羽的映衬下透射而出,许凝寒的身影撞入这片猩红的海,瞳孔由细直的长条变得浑圆,将所有光线吞噬其中

“…E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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