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今天起得比平时更早。
昨晚在市图把刘桂花案的材料理到闭馆,接警记录复印件拿到了,社区医院的病情证明也开了,只剩最后一样:社区居委会在《家庭经济困难证明》上盖个章。
按秦聿的说法,拿着这份证明加上接警记录,工伤认定那边至少可以先立案,不用再卡在“材料不全”的死循环里。
为了这个章,她头天晚上特意把表格重新填了一遍,该勾的选项勾好,该留空的留空,连回形针都别得整整齐齐。她自己跑窗口跑多了,知道材料怎么递最不容易被挑毛病。
她站在社区居委会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工作人员上班。盖章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大概是因为她带来的材料码得天衣无缝,办事的大姐翻了翻,没挑毛病,啪地盖了章,把材料推回来,顺嘴说了句“这个律师办事仔细”。
沈行简接过材料,心里难得松了一点。她把证明小心塞进公文包夹层,拉好拉链,迈出居委会大门。
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人没什么暖意。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线:先去社区医院,让刘桂花在委托书上签字,再去交警队调接警记录原件,赶得及的话下午就能把工伤认定申请正式递进人社局,这次应该一切顺利了。
一想到这个案子马上要见尾声,沈行简沉郁已久的心也忍不住有些雀跃,她轻快地迈下台阶,手机响了。
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李姐”两个字跳得扎眼。沈行简盯着那两个字,胃先拧了一下。这阵子李律找她,从没好事。
“哪儿呢小沈?”李姐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支使着传话的不耐烦,背景是翻纸的哗啦声,“赶紧回来。周律师那边缺人,点名要你。手头的事先放一放。”
沈行简握着手机,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边角磨白的公文包,“李姐,我现在在社区,手里有个工伤案子,就差最后一道材料了,能不能——”
“哎呀,什么工伤不工伤的,先放一放。”李姐打断她,语气里有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不耐烦,但压低了声,透出一丝近乎真诚的疲倦,“行简,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要为难你。周律师那脾气,我要是回他说你不回来,他能在电话里骂我三十分钟。你也不是不知道他。”
最后一个字拖得又长又黏,像一块嚼了太久没吐掉的口香糖,沈行简低着头,停在路边没说话。
“赶紧回来吧。”李姐叹了口气,“快点的。”
也不等她的回复,那头电话已经挂了。
沈行简保持着把手机扣在耳边的姿势停了片刻。然后她没把手机收进口袋,而是翻到通话记录,找到一个昨天才打过的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
“秦医生,不好意思。”她快速地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下,“我现在需要回所里接一个新案子,刘桂花那边工伤认定的材料差不多齐了,但需要人到社区医院去取刘桂花的签字,然后送去交警队调接警记录原件。”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电话那头秦聿的声音平和如常:“我现在刚好在查房,查完就去刘阿姨那边。你把需要签的东西拍照发我,签完了我跑一趟交警队。明天换班的时候可以交到你手上。”
沈行简松了口气:“文件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费用的事,这个怕是爱莫能助了。”
“工伤认定下来,医疗费就有转机。能跑就跑一趟,不费事。”他停了一下,最后说了句,“你自己那边一切顺利。”
电话挂断。沈行简看着屏幕暗下去。手机上还贴着半张昨天地铁票的残胶,她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她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
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大敞,沈行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周至诚的声音从里面轰出来,震得走廊里的绿植叶子直颤:“陈总你放一百个心,我周至诚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材料一递,流程一推,你那个事三天就给你办妥了,快得很!”
声线偏高,语速偏急,每个字都像踩在油门上的,带着强烈的推背感。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更别提被人打断的空间。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只来得及“嗯嗯”两声,剩下的全是周至诚的个人脱口秀。
沈行简在门口站住了。
周至诚正站在桌前讲电话,一手抄着腰,手肘往外支棱着,把西装下摆都撑歪了。领带扯得松垮,露出一截脖根。他个子不高,站着的时候习惯微微踮起一点后脚跟,背脊挺得很直,站久了会累,但他显然已经练就了一身本事,能在挺直和松弛之间无缝切换。
他听见门口有人,斜过眼扫过来,看见是她,没挂电话,嘴上还在对着耳机输出。腾出另一只手朝靠墙那把椅子的方向一戳。
沈行简知道他的意思是坐那儿等着,整套动作又急又快,像是连等别人坐下的这半秒钟都不耐烦。
她没坐,站在门框旁,公文包挂在肩上安静地等着。她太了解周至诚了,他这会儿根本没心思管她坐不坐,他只是需要一个让人“等着”的姿态。谁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被安排好了,他就能继续全力输出。
周至诚又讲了快五分钟,在这短短几分钟里他换了三种姿势,从站着到半倚桌沿,从半倚到坐回转椅上,从转椅上又弹起来,最后一次弹起来的时候差点带倒了茶杯,他随手把茶杯往桌角一推,整个人像是巡视领地的猩猩。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那笑意不是给电话那头留的,是给自己留的,案子拿下了,人情卖好了,又证明了一次自己的“本事”。
他回味了大概半秒,转过来看沈行简的时候,笑意就淡了些。不是刻意冷淡,是觉得没必要对她笑。
“小沈,来了。”他把自己陷进那把宽大的转椅里。椅子比他身形大出一号,真皮,深棕色,和所里其他合伙人的差不太多,但因为他个头不高,他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椅子吞下去了一截,只剩下肩膀以上的部分和两条架在扶手上的手臂。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在上面调整了一下重心,稳住了,动作很流畅,显然早就习惯了,“快点快点,赶紧坐,别站着。”
沈行简在椅子上坐下来。
周至诚往后一靠,一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连敲了好几下。他的手指很忙,敲扶手、敲桌面、敲手机壳,“最近忙什么呢?”他打量了她一眼,语速快得几乎是在抢答,“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你们年轻女孩子就是不注意身体。”
“年轻女孩子”,是周至诚嘴里的一种特定人群,是一种可以被预判、被归纳、被归类到“女人就是这样”这个抽屉里的物种。
“最近手里有几个案——”沈行简刚说了半句。
“行。行。知道。”周至诚根本不听,手已经在桌上那堆材料里翻起来。翻得很快,哗啦啦几页飞过去,抽出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往她面前一推,推得很用力,材料在桌面上滑了半尺,抵到她胳膊才停住,“看看。急活儿。”
沈行简翻开最上面几页。一份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立案材料,里面施工合同、结算单、工程签证单、来往函件材料又多又杂,时间跨度三年,页码将近两百页,而且几份结算单上的数字自相矛盾,来往函件的日期顺序完全打乱了。
光是把材料按时间顺序理清楚,就至少得一天。还要做证据对照表,还要查建筑工程领域的司法解释,还要写代理词初稿。
她没看太久。抬起头,手指还压在材料上:“周律,我手里现在有两个案子,其中一个当事人情况比较急,这几天是关键——”
“挤一挤嘛!”周至诚手一挥,五个字还没落地,下一句已经追上来——“这案子这不是很简单吗?能占你多长时间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倾,椅子跟着嘎吱一声。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深沉的亮,是那种转速太快、来不及沉淀的亮,只有表面一层精明算计的光。
“时间这东西,挤挤就有了。”他挥舞了一下手臂,幅度不小,像是要一把把空气里所有反对意见都挥开,“我当年在筒子楼里办公的时候,一天接三个案子,晚上还要去电大上课,不也熬过来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什么条件?办公楼、中央空调、打印机……我们那会儿只有复写纸。你问问李姐,我周至诚是怎么熬出来的。”
全程没有停顿,不是不让你插话,是他根本没给你留插话的口子。
沈行简等他说完,声音尽量平稳:“周律,我这个当事人的情况确实比较急,她腿——”
“谁不急?”周至诚立刻接上,声音放大,身子前倾的幅度又大了些,领带垂下来荡了一下,他没管,“哪个当事人不急?我跟你讲小沈,当律师不能挑案子。你挑案子,案子就挑你。你现在这个阶段,什么都得做,什么都要接。我为什么专门找你?不就是因为当初你是新人的时候是我带着你?”
他说“专门找你”的时候加重了语调,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笃连敲三下,像是在敲定一个不容反悔的约定。语气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信,就是他认为自己选的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感到被选中是一种荣耀。
“你自己想想——快点想——同期进来的那几个,好几个已经能独立开庭了。你呢?还在做公益案子。难道是因为你就喜欢做公益案子?当然不是,是因为你成长太慢!你帮他们打官司,官司打完了他们连个锦旗都不一定送,这就是你没本事的结果。我不是说公益案子不该做,但你得把时间花在值得的事上,凡事有个轻重缓急,你得趁着年轻赶紧锻炼自己的能力,不然年老色衰了,公益案子都接不到。这个建筑工程案,标的大,被造方有钱,一打一个准。做完了,业绩是你的,奖金也有你的。我这是为你好,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这句话他语速最快,说完了根本没停,直接无缝接上:“行吧行吧。下周一之前给我材料。快,快,快!”
沈行简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知道沉默没用,周至诚的词典里,沉默不是拒绝,是默许,他甚至会把你的沉默翻译成“年轻人有情绪但是不得不服”,然后带着这种满足感转身离开。
她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只要听到周至诚机关枪一样的话语,脑子会像创伤性应激障碍一般变成一片空白。
沈行简不愿意回想当年自己新人时期的痛苦,她只想赶紧逃离有他的区域,只要离开这个人,脑子就可以顺利转起来。
“周律,下周一交材料我可以。”
“好!”他立刻接上,像是怕她反悔。
“但我那个工伤案子的当事人——”
“行。行。”他连说两个行,但一个字都没听,已经低下头去翻手机了,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地“行行行”,等噼里啪啦打完字,他抬起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还在进新消息,他不看,“小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呢,能力是够的。但你就是不懂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等了一个大喘气的时间。
“做律师,光会写材料不够,你得会做人,得用心去学怎么做。什么叫会做人?就是把时间花在值得的事上。”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这次的案子,标的大,关系也硬,做漂亮了对你只有好处。”他停在她旁边,一只手往她肩膀上拍了拍——那手不大,很白,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做过体力活的人,但拍在肩上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盖章,“我说真的,你真得用用你的脑子,回去好好想想。速度,行动!”
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如果这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这就是他典型的离场姿势,话还没落,步子已经迈了出去。在他的认知里,谈话在他做决定的那一秒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都是毫无必要的客套。
沈行简把厚厚的材料抱起来,转身出门。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
周至诚。
第一条:“那个材料,施工合同那几份关键函件你先理出来,今天晚上发我一个目录。快。”
第二条:“算了别等到晚上,下午就发我。”
第三条:“收到回。”
她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片刻,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立刻敲下去。
周志诚的消息,她从来不秒回。
走廊里空调的嗡鸣忽然变得很清晰,她单手抱着材料,另一只手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敲出“收到”,发了过去。
刚发完,正要收起手机,消息又来了。
第四条:“还有那个工伤的案子,该放就放。别耽误正事。”
沈行简没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抱着材料走下楼梯。材料太沉,她不得不把下巴压在卷宗上才能稳住重心,颈后的皮肤蹭到了最上层那张便利贴翘起的角。
下楼的时候,路过一楼走廊,怀里的材料有点往下掉。沈行简不得不靠着墙壁往上托了托,不巧听到行政和前台姑娘在前台后面压低声音聊天。
“真的,我亲耳听到的。周律师在跟人打电话说什么,王厅长的千金要挂靠实习,这可是贵人——‘板上钉钉的事’。”
“哪个王厅长?”
“卫生健康那个。据说女儿在国外念什么艺术史,法考考的也是给钱就能过的那一档,说是想走个捷径。周律师跟人说‘挂到所里来,亲自带她,案子都给她准备好’。”
“人家这种官,能看上咱们这小破庙?”
“这你就不懂了,小破庙才好走关系卖人情,大雅之堂是用来堂堂皇皇做好人的!”
沈行简脚步停了一拍,她低头看自己怀里抱着的这个建筑工程案的卷宗。
证据梳理的工作量摆在那里,法律关系却一目了然,不是那种非得她来做的案子。她来之前就在想,周至诚为什么偏偏等她来?她脑子里浮起一个答案,但是只浮了一瞬间,很快被压了下去。她走到工位,把材料搁在桌角。
沈行简常年不在工位。作为刚刚开始独立接案的小律师,助理律师的工作已经少了许多,所以桌上密密麻麻的几摞东西,她也不知道是哪个同事的,再加上刚拿回来的建筑工程案卷宗,沈行简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
她索性放到地上,顺手把公文包放了上去。公文包拉链坏了,她翻出一截棉线扎上,线的白在黑色皮革上显得扎眼,像一道没有血色的疤。她把棉线小心地绕开,打开公文包取出刘桂花那张盖好章的家庭困难证明,摊平了压在键盘底下。然后拉过建筑工程案的卷宗。
刚才在办公室里没来得及细看。她翻开立案材料,一页页扫过去。施工合同,格式合同,但有几条手写条款,笔迹不同。结算单有三份,金额对不上。停工通知函的日期在最后一次结算单之前。
她看了几页就明白了,这个案子看着材料一大堆,其实核心争议点就两个:停工是不是合理的,拖欠金额怎么算。剩下的两百页,一半是重复,一半是吓唬人。
这不是一个难度很高的案子,但是内容繁杂,需要十足的耐心和充分的时间精力,去把有用的东西筛选出来。
她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列证据目录的大纲,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旁边手机屏幕亮了。
周至诚:“目录呢?”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刚才他说“下午发我”才过了二十分钟。
她刚想叹口气,猛然间想起周至诚惯于在她实习期出错的时候,大口叹一声长长的气,恨不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有多么无奈。她立刻把快到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只是把那张白纸拉到面前,接着整理目录,突然间手机又响了起来。
沈行简额头青筋暴起,忍耐终于被消耗殆尽,烦躁和愤怒前所未有地占据心头,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怒吼,连带着实习期和新手期所有的愤怒,不公,曲解和痛苦,一股脑地全部喷向那个姓周的蠢货时,来电显示是秦聿。
沈行简几乎要晕过去了,但是没有,她只是实在没忍住轻声叹了口气,接起电话。
“社区医院这边的证明已经开出来了。你的材料我也顺手拿着整理好直接去准备吧,中午见个面?我请你吃饭。”
沈行简点了点头,“中午来我这边吧,有快餐店,离你也近,AA就好。”
终归是有点好消息,沈行简看着窗外,今年的晴天似乎格外的少,薄薄的阳光已经褪去,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却不像是要下雨。
秦聿如果赶过来的话,不会被雨淋到的。
周至诚原型是我现在的老板,沈行简已经脱离苦海了,希望我也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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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至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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