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又五曰 迷灯09

林柯到底是个专精药理的,虽然那叶片已被烧得颜色兼着表面纹理都再不能被分辨出,但凭着那留了个有着大致形状的灰痕,也还是叫他只一眼便辨识出来:“桑?”

丹阳谷不是个只长那种特殊的金叶子树、其余植物一概寸草不生的地儿么,这又是从何处来的桑树叶?

他是没进过丹阳谷里边赪鸟们的聚居地的,除非哪一日真是万念俱灰,预备给它造上一场天下大乱。祝青葵晓得他身份位置,当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便同他来上场分享,于是他对丹阳内部情形如何的了解,大多还是缘自于自家小晞儿玩耍归来后的讲述;而现在他却同妹妹分处两地,也不知那边会是一个什么情形。

“......子辰哥。”

林晞低着脑袋,轻轻扯一扯虞子辰垂坠至侧边了的腰带。

虞子辰被这百无禁忌的小姑娘唬了一跳,深深呼吸数次,告诉自己这小孩儿很多事儿都还不晓得,当然也不会知晓这种悄悄扯人腰带的行为是个什么意思。好容易平复下心情,便同她说话:“是骊椿哥哥。”

林晞乖巧改口:“骊椿哥。”话才说完,“噗”地一声便笑了出来。

虞子辰摇一摇头:“你哥给我胡乱取的名儿,”见了旁边小姑娘还在贼兮兮地乐着,不禁有些皱眉,“里头藏着什么捉弄人的玩意儿么?快些说,不说骊椿哥便要揍你了。”

林晞嘻嘻一笑,冲他扮个怪脸,随即便将小脑袋很高傲地扬起朝着另一边去,就是不预备着回答他的意思了。

虞子辰无奈,到底拿这小姑娘毫无办法,只得问道:“什么事儿?”

他们仨人方才正一路往前走、一路探讨这迷阵的运作法子,谁知那林柯忽然脱口便是一个“阿椿”,一霎时真是给他吓得由头发顶到脚趾尖,无一处不酥无一处不麻,鸡皮疙瘩掉得哪,都能将丹阳谷赪鸟地里那个凹坑给填平了。

他一觉不对,三枚飞刀便已冲着人脸门儿上招呼过去了。然而那东西却似乎是种碰不见摸不着的雾气般事物,雪月刀穿出而过又回旋而归,本该给它来上个三刀六洞,却只如穿过一阵无形风,连个血迹都没给他带回来。

约莫是因着他这刀风搅乱,那假林柯见势不对,便将自个儿身形给消散了去;旁边还剩得一个小林晞,经他反复盘问,确认系属本人无疑,约莫是先前林柯给她贴上的符箓的原因,虞子辰不大晓得,却到底记得林柯嘱托,便也顺道捎上这小姑娘了。

林晞攥了攥烟灰白的罩袍边儿:“骊......椿哥,我问你个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同我哥讲。”

虞子辰暗笑着这小姑娘原来也开始要有自己秘密了,便道:“得,但若是些什么危险事件,我还是会给你哥些旁敲侧击,只不说清楚便是了。”

林晞往罩袍帽子里埋了埋脑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要同你贴嘴儿,那人还跟你一样是个男的,那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啊?”

......虞子辰一口气被猛然呛住,好容易才忍着没叫自己咳出来个天翻地覆。一时间竟是有种自家白菜被外头野猪拱了的崩溃感受,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只先一把将林晞小臂捉得紧紧:“你给他亲了?!”

林晞试图挣脱对方掌控,然而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哪有那份挣扎的余地,一时不禁有些羞赧,跟个炸了毛花的猫儿似的:“当然没有,怎么可能!谁有那个胆子非礼我,我铁定先撕了他脑袋!”

虞子辰心道倒也不必如此,却直至此时才发觉一个被自己忽略了的、应当也是极重要的东西:“你说,要亲你的那人,也是个姑娘?”

林晞急得跳脚:“我何时说过那是我了!”却在虞子辰眼神严肃逼问之下,蔫蔫儿地低了头,“好......好吧......是我......不过她那也只是想!想想罢了!”

还在试图为着那人开脱,瞧来该是早便认识过的,并且相互之间感情还算挺不错。也实在不知究竟该说这姑娘是天真单纯,还是直接说她傻才好。虞子辰叹道:“你还小,遇上这种事儿,还是远着些才好。对着......”

他吞咽一下,只觉接下来这话实在难以说出,真是怎么怪异怎么来。分明承认便已需耗费着极大的勇气了,那东西却好似还天生带着诡秘的疫病,要将每一个知晓它了解它的家伙,都感染成什么人世不容的怪异生物一般。他也不敢高声,只将自己往林晞的方向拢了拢,“对着那姑娘,自己也要多加些防备心,如果再碰上有人欺负你,不敢同你哥说的,也来告诉我便是。骊椿哥虚长你十岁,中间多余的那些粮米,好歹也不是白吃的。”

林晞笑一笑。

这事儿她最初瞧见的时候,只是觉得惊讶,却也并非是全然不懂的;只是这同她过去所晓得的事物之间,忽然都有了太大的不同,就像见到一只被狼群抚养长成的羊,那羊会伏击、奔跑,会用自己锋利的角剖开猎物的肚腹胸膛。

而当发现原来都这羊一直揣着个绵软样子伴在自己身边,早便得了自己信赖;而自己却正是对方捕猎对象的时候,小林晞是真真有些怕了。

这迷阵之中,其实是布下了重重幻境的,小晞儿心思简单,故此这幻境便也只能冲着虞子辰来;却哪知他被一声“阿椿”闹得寒毛乍起,自是不论瞧见听着什么都抱了三分疑心,再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了。

但那也只是因为迷阵主人对虞子辰并不熟悉,若是换作一个常年生活于丹阳谷中的,那便该是中迷障过后仍有迷障、虚妄之外尚是虚妄的可怖情形了——

这一层层地嵌套下来,多次以后,谁还晓得“现下”自己所处之处,真邪幻邪。

同小姑娘讲着这样的话,回头过来,虞子辰却到底是有些羡慕林晞了。

这还是个小姑娘呢,花儿尚未成熟的年纪,遇着什么事儿,好像都能拿着“再等等”这三个字当作一个万用的借口,教其他别的什么人先担着,或是叫那时间担着。

不像是他,已经二十出些头了的年纪,同龄的许多家伙怀里都该揣着个小娃娃了吧?若是往后就那大路上走着,好巧就同哪哪个碰上一面,可不又要被半玩笑不玩笑地说上一通。

所以山下日子也还真就忒遭着人烦躁,他有时便会赌了气地想,索性就在初隅山上待他个一整辈子,再不往山下去了,可不就跟神仙一样逍遥。

......是哪,这话说来。若是他一直待在初隅山里,只要林柯不主动出言要将他赶下山,好像也还真就无人能来管束他。

小晞儿那是没法,其他人那是不敢。毕竟林柯一个人身上就系着至少满山农田稻米的耕作命脉,谁也不知这人若是真生了气拂袖而去,初隅村还能不能过着如今这种温饱日子。

所以其实是并没有人在逼迫他的。

那他也这样飘飘悠悠漫活着就好了。

皆说至凄凉不过无根之萍、最可怜只是漂泊无依,可偏就是有人要爱着这种浮游般的感受;况且那片小小青萍,看似无靠无依,其实也只浮荡栖息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浅水湾里,那里边的清水便都被他划作自己疆界——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的心情收拾起来了,鼻尖仍能嗅着浓厚水汽,说明四面还是一如方才的厚重白雾,他却总觉这雾气似乎仿佛是也变得稀淡几分了,捏一捏林晞脸蛋:“走着,寻你哥去。”

林柯已经在这地方待着有一阵子了。

这片宽阔地上空阔无人,亦无云雾,那水汽早被驱逐至极边缘的地处去,却还是虎视眈眈地不愿散去,似是嗅着生肉气味、徘徊不肯离去的食腐鸟。

半空里弥漫一股日光灼晒形成的、单是闻着便已教人觉极干净的气息,林柯端坐正中,双目阖拢,背后冉冉升腾一团青金火焰,袍子下摆向四面散开,占据了唯一一片洁净地。

视线往四面走去,周遭寂静,闻不得半声风响虫鸣。地表是极深的黑颜色,比下雨过后牛马行走践踏过的道路还要更甚几分的坑洼不平,土层翻卷起来,底下却也仍是棕黑,好似此地的泥土原本便是长得这么个颜色一般。

骤然之间,林柯衫袖蓦地一扬,两道迅疾得连形状都瞧不见的事物倏然窜出,如捕猎时候的毒蛇般,直直袭入那浓雾之中。只听得“吱呀”几声尖锐叫唤,两道暗绿色藤条收回,每枝锋利的尖口之上都将一只赤色飞鸟当胸刺过。

他背后那团青金灵火立时极兴奋地震抖起来,林柯勾起些唇角,便似给猛兽投食一般,两只火鸟只随意一抛,立时便被青金火吞得连个亮星都不剩。

不知远近之处,一个声音幽幽地飘:“对待自己都能这般手狠,果真不愧是你。”

林柯一笑,眼眉上是柔和弯曲,倒衬地那道锋锐眼尾里的杀伐意思更浓了些。

“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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