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又五曰 迷灯32

也不知山枝是怎样流得这样多血的。

想来大概也就因着这是青妖罢,生命力总有些异乎寻常的顽强;倘若换个凡人来,恐怕早便冰凉了身子悄无声息。

虞子辰明显能够感觉到,旁边林柯那情绪又复低落了下来,于是隔着点树杈儿探手过去,往人肩胛骨上安慰性地捏了捏。

却被那人往自己所栖息着的枝子上边,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腿儿。

还好,还有心思揣着那儿捉弄人,想来一时尚算不得太糟。

虞子辰于是放心了,支棱起自己一对耳朵,又复凝着神去听那屋子里边动静。一阵沙拉沙拉动静,只恰好给窗棂扇儿遮挡了去,叫人瞧不见那是何动作,过一阵子,林重枫踩着步子出来了,虽说仍是匆匆,到底还是稳定的,走到树底下来,提腕搭着林子行娘手臂上:“禾姑,叫她试试罢。”

禾姑半点儿不领情:“这话是你自个讲的,还是山枝亲口讲的?只你自个儿想法——在我这是作不得数!”

林重枫将人逼近了。其实他平日里多是乐呵着而讨人喜欢的,虽然生得高大,村里小孩子却都并不畏惧他。只这时候换过一副严肃面相,才显示出些迫人气势来,紧了紧手上捉着人的力道:“禾姑,枝儿都已这样了,你却还要逼着她去劳神费心选择么,哪哪儿都不是个完全法子。”语气再沉下去些,带了点气力地将人手臂一抖,“若是真有什么事,也是我下的决定,全怪责着我头上便好。”

禾姑盯他瞧了半晌,哼的一声,脸面别着过去,襁褓老不情愿地递将出来,看起来是说动了的,却偏生不肯开口讲半个服软字眼。

林重枫也不愿在此事上边再闹争执,现下算是再连半分儿时间都再不能耽搁得起。那尚不曾拥有名姓的小婴儿哪,哭声已然变得极微极弱,像是娇弱的尚且生着胎毛的幼小猫崽,给人掐住脖颈后挣扎出的微弱尖叫。于是伸出一对手去,将那布裹襁褓小心翼翼抱过怀里,向着祝晞直丢过去一个眼神,便是在说,好了,下来诸事,便都须得依靠你了。

禾姑往他脸上狠狠甩过一个眼神,丝毫不见客气意味,一甩手,连话都省得同他多说,径自往屋子里头照看山枝去了。

然而祝晞这边终究算是得了许可,向着林重枫点一点头,手指尖上“嗤”地烧起一簇金红颜色火焰,手腕儿微微一抖一抛,那火焰便化作一个飞鸟形状,两枚翅翼扇一扇,扑棱棱便落了那边襁褓上。

棉麻布匹一类几乎是立时便被点燃着了,呼地起火,焦黑,蜷缩,失了原先形状。火焰腾卷,林重枫只觉着手上一轻,那火卷竟是将手里整团事物都兜卷上了半空里边,泼喇喇地烧得欢快。然而旁边两人谁的面色瞧着都并不好看,四道——严谨些说,添上那在外边悄悄儿扒墙头的小林柯,该是有六道——眼光死死锁着那团金红火,因为谁都不晓得,从这火里走出来的,会是他们家的小小姑娘,亦或是一团灰白颜色的细碎灰末。

只因为着祝晞口中一句话:在赪鸟族里,出世时便沾着火焰的鸟儿,合当是要在火焰里边生长的。

因为赪鸟火焰只燃不熄,而能够让它熄灭的唯一法子,便是将那可供燃烧之物彻底烧灼殆尽。

——换着这小婴儿身上,可不就是要将整株苗苗都化作飞灰不可么?况且这事儿也责怪不得祝晞,分明就是这小草苗忽而抽风,自个儿将赤金火给吞下肚里去的!

赪鸟们对这般情况倒也熟悉,毕竟破壳出世的鸟儿多了,长什么样的毕竟都会有些,自然也渐渐出来一套能适用的处理法子,只是听着起来免不得要有些可怕——便是径直将这小鸟雏儿丢着火焰里头去。

看着仿佛荒谬,其实里边却很是有些道理,这就好比如鱼——假若放着流水里边,那便总是能活得极好的;而人类却要淹死在里边。话儿虽是这般讲,但危险到底还是有,毕竟在场的虽然每个都不能算是小人物,但又哪哪儿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说这青妖当然就能用上赪鸟一般的法子。

现下再说什么皆是无用。

祝晞叹一口气,也都不过是些贴边不贴边的猜想。这几人都是最不信命,然而到底是死是活,这回竟还真得要听天由命了。

也不知到底烧了有多久,火团儿终于变得透明了些,祝晞抬手拂去其中灰白烬末,这才在正中间剥茧一般露出嫩红柔软的一团:极幼极小,只拿手指戳一下都要担心给它碰坏了,胸腹之间,虽说不很明显,但到底还有些规律起伏——活着,还活着。

因着匆忙,禾姑尚不曾来得及要给她清理,于是她面上身上也就糊着红红黄黄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其实并不能算得上好看。然而身处腾燃的火焰中间,这孩子却并未受着半分伤害,且那神情也是显得极安静的,好似方才那般挣扎哭闹,都只是一阵恍惚而来的幻景一般。

赤金明亮的赪鸟火焰分着微末一丝,悄悄牵系了她指间,燃烧并不停止。比起林重枫长舒出一口气的放松模样,祝晞不言不语,只是暗自蹙了一对眼眉。

......他们哪,好似当真遇上了那种最糟最糟的境况。

小小林柯在自己十二岁以前,其实是并未真正见到过自家妹妹模样的。

自然,扒着树梢偷偷瞧的那次不能算。也就见着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儿,且还受着赪鸟火气迎面一扑,“呀”的一下就栽下去了——不是栽下树。当时他那双腿尚不能如常行走,是唤着两根树藤将自己提拎上去的,勉强些儿,也就大概地能够算作是爬树。林重枫后来将人寻着的时候,这小孩儿正给两根藤蔓卷着腰间,不知哪根粗糙枝子上睡得黑甜。

妹妹一直是同爹娘住着主屋里的,没法出门、不能见风,更是不能见外人。山枝这样同他讲,小林柯晓得这是诳话。

当他那日什么都没瞧见么,妹妹身上是带火焰的,同祝姊姊一般,却与自己不同。但是妹妹又不是祝姊姊生的,她是同自己一个娘亲生出来的。这就叫他觉着有些迷茫。

后来过了些时间,便也好似想明白了:这就像是自己到了山腰村里,如若喊些草木树藤来陪着自己玩,便会将四围寻常的小孩儿都给吓坏;妹妹的火焰若是控制不住,应该也会将自己给吓到。因为他们看起来似乎很不一样。

但是自己怎可能会害怕妹妹呢,那可是亲妹妹,就是长了三个眼睛五个脑袋,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自己也都没法怕起来哪。

只是他自己在这么说,爹、娘,祝姊姊,禾姨淮姨赤叔他们,却是哪个人都不肯信。而自家那从不露面的小妹妹呢,听着这话,非但无有半分感动,还唤着一只火麻雀来,半夜里将他昨日抄译的《青囊》呼呼烧去了小半卷。

少年人想着这事,面容上显示出些笑意思,安安静静卷了手上边的书简,袖儿一敛,笔架上边自觉伸出几根小嫩枝,将案上随手搁着的细毫悬着笔洗上边。这时已不再如两年前那样,尽爱在孩子群里可劲儿地欺负人,他早已是孩子们的老大了,而老大这种人物呢,故事里都讲着的,寻常时候必不出手,摇着一杆小折扇,茶楼二层上笑吟吟地往下看。

三两年,渐渐出落成个青玉一般俊美修长的人儿,十来岁,已经是个年轻些的少年样了,正该抽条拔节的年纪,手颈都生得细长。两手在书案边缘发力一撑,缓缓立身站将起来,单衣底下两条白净有力的腿,他其实用着还不能算得熟练。然而到底可以走了,好似忽然之间,这两条腿就什么地儿都能去了,上山下田,横过一条两面无树的湍急溪流——这般灵活感受,又与那四轮车的笨重拗扭是极不同的。

他推开自己屋门——早同爹娘分房住了——檐上一顶树藤垂拢下来,纱帘儿般的形状,一支调皮的紫颜色花垂落在他眼角,一点一点,挑挑逗逗,却偏拿着微风作借口。

少年林柯看它一眼,瞳子里闪烁过去一些光,很温和地抬手将人折下来,别着自己襟子上,惹得那花片片瓣儿都得意得四面招摇。少年人缓步走到爹娘主屋的庭阶前,却也并非要推门,脚尖儿一转,往旁边一扇不很大的木窗子上“笃笃”敲过两下,捏下花儿往窗台上边一搁,人却毫不留恋地转身便向了院门外边去。

紫花儿:“......”

薄情郎、薄情郎!怎就听不过自家姊妹几句劝,受了这人皮相诱惑,只想自己长得多漂亮,却偏偏招惹上个薄心寡义的坏家伙!!

林柯迈着门槛出去的时候,虽说不曾回过头去,却也还是隐隐能听闻那个娇憨的细微嗓门,连说话间都带着些可爱怒气:

“你回来,回来——喂——!”

分明做了一件大坏事,他却忍不住地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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