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滴滴,软吟吟,黄莺儿三月枝头辗转啼,琴瑟震颤时的那点儿勾人尾音。
虞子辰好似一个被踩了尾巴尖的野山猫,霍然转头,一对眼里混杂进惶惑震惊不可置信,死死盯着面前人,一个劲地只是瞧。
也说不清自己是因着何而生气,不就一个漂亮姑娘,进了房,入了室,捏一个软绵绵腔调唤几句人,哪处又干自己事?
也不曾伤着自己身,林柯也并非自己人,遭着说上一句话罢了,甚至还是句好话,自己却偏偏听不得,心肠怎生恁般狭隘!
这眼神过分复杂纠缠,将林柯看得忍不住地一叹息,“金尾家里生的鲛人,大多都是长得这样性子,便是对着自家爹娘姊妹都这般呼唤的,自然并不觉着怪异——但人家姑娘并不欢喜我,我自然也什么事儿都未做过。”
心里应和着是是是,你不曾,含怨带煞还掺进去点怒,但那心情好似还真就稍稍变好点儿了回来了。外院里边,少年的林柯带了风呼啸进这屋里,打先便是一句:“不都说了莫要这般喊话么,光天化日地里,怎地偏要污我这身清白?”
他手上捏折一根细瘦枝,一端儿尾巴浸没入水里,十成十是一个钓鱼的样。只听得水声泼剌一响,破却冰轮镜,碎了玉渊台,金光刹儿闪过去,真是好活泼的一条金光红鲤,上半身生成一个姑娘模样,单手拽了那细枝子,连人带鱼地破水而出,却比不得寻常鱼儿安静,摇头摆尾,泼儿,一扬手,溅着小少年一脸一头一身的水。
“但是每每这般喊你,你却总来得最迅速。”濯环压根儿不怵他,金色鱼尾啪地拍打水面,再往桌案上溅出不很小的一圈儿水:“外边事儿忙毕了?毕了便收摊儿回来。”言语之间颇是有些怨怼意思,“怎的这回足足过了两月才肯下山,那些个投江寻医的家伙,一个个都要将我家水府住塞满啦!”
“外头差不多了,”少年林柯思及姑娘困境,很诚恳地提出建议:“若是嫌烦,换处江河,另觅水府便好。你不是条鱼么?哪处水域去不得?”说话之间,提腕儿将手上枝条望着墙面一插,那枝子立时抽枝生芽,柔软嫩叶托护了鲛人鱼尾,总算叫人不必使着全力吊着全身讲话。
濯环“哎呀”一声,舒了双手,软叶儿窝里边打了几个滚,发出一连串儿舒适的小声音,直至将对面少年搅得面色翻红、支一根手指要来捂她嘴的时候,才嘻嘻一笑,打个滚儿躲闪开:“那不行,我家大人历劫至今未归,那条傻龙一日日只知伤春悲秋,府上还得靠我上下打点家当呢!”
少年林柯皱着眉。这姑娘样样都好,只是性子有时太吵,怕是不该投胎成金鲤鱼,而要个湖岸边昂昂儿叫唤的□□才对,“湘灵这回走了该有小半年,可曾说过何时归来?”
......你过于喧哗,我还是想念着他多些。
鲤鱼姑娘心思浅:“不晓得,说是这回少说得走上个三五年啦!”两手推着少年往屋外去,虽说这缩小后体型的气力,有时甚至抵不得人一根手指,“你快些儿去前屋里料理妥当那些人,”见着林柯转头便要走,又叫唤起来,“等会儿等会儿,将我带着院子里!”
少年人回首过来:“什么东西这样庞大,在这屋里竟不行?”
濯环甩打鱼尾,小嘴一撇,神色好生嫌弃:“咱们家那条傻白龙!”
......龙?这东西他还当真不曾上手过。
只不过都是与蛇类仿佛的长虫,道理想来也都差不多罢,只要是还留着一口气,他便能妥妥当当地医治好。
......蛇?这番心思若是给那白龙知晓,怕是能一怒之下折腾出个五湖倾倒湘江水竭。但所幸是并不知道,少年的林柯从从容容踱回去那朝街的房屋里边,那房的半窗向外推开——
街上长长一溜儿的人。
手上挎了篮儿的老翁,怀抱婴儿扎褐色巾子的妇人,谁家发髻簪花的姑娘,又一位姑娘,拿折扇掩了半张面的书生......
心底里忍不住地长叹出来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事儿那
他但凡下山必戴幂篱,虽教人瞧不清形容,却也单凭着那温和性子,便已招来了不知多少姑娘家家的觊觎。农家女儿可不似什么大家闺秀的羞涩,平白无事跑来非要让他把脉,面上拿捏得好矜持,恨不得拿个小扇儿,婷婷掩着半边面;而后一转过身,便同一群姐妹小小声地讲起话儿,叽叽喳喳,忽而就一整群地都笑起来,自以为是窃窃,哪知自己这么个耳聪目明的青妖在旁边,到底是将那言语给尽数听了去。
有时好笑,有时羞赧,倒不至于真生气。便也相当于给了个无言之间的纵容,就是家里长辈都说着这人可怕莫去招惹,到底又怎能拦出一个滴水不漏。在这么些个方面,姑娘们好似总显得比男人要大胆,旁人怎的想林柯不晓得,至少他不觉着是阻碍——这些个人围过来,也不会多花费他多少时间,他身处着生人面前,尤其姑娘们面前,那向来是愿意让着些的。
走近了那门墙,稍稍一扬那声音,引了老人家向前来,且问何病兼何痛?不知是何病,只脖颈儿后边针扎似地疼,乡里医师治不得,竟连草席包被都已悄悄儿地预备好。
要人转身,细细捏过瞧过去,原来并非什么要紧急症,只是常年住着低湿地儿,年纪又渐渐增上去,于是湿寒气便透着皮肉要往骨缝里边走。
能治?那对沧桑浊眼里倏地迸溅出光来。
能治,至少在我这儿算是不难办。
少年人胸有成竹,面容隔了黑纱幂篱,只听着声音却都教人觉着心神安宁。就着矮墙上边横贯的一道宽平木板,捉着笔来,先批一方锁阳草,在衬三味姜末桂皮生附子。下笔只如蚕食桑,半盏茶功夫写毕了,一递手,一抬头,却老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样。
姜末桂皮都好说。新鲜附子,那可不就是个要人命的虎狼药?至于锁阳草……什么事物,没听说过。
这奇物实在闻所未闻,神医您身上带着哪?
自然带着,只是……霎算有些贵重。
老头儿眼神里闪过去一抹犹豫:咱家里穷,买不起这药材,可能改道方子否?什么,改不得、改了便要减药力?嚯,这还能算什么神仙,分明就是个活蒙骗钱财的活庸医!
老人家脾气忒急躁,将那单方纸儿“啪”地直摔在泥地下,四面围观的倒是给他吓唬出来满脊背的汗:这却是在作什么,猛虎敛了利爪尖,你竟顺势将它当了病狸——不要命啦?
林柯呢,反倒是惯会整治这么些类家伙,到底是隔三差五便要会上一通的,渐渐地也摸透了对方性子。于是不动手,也不反驳,袖儿里取出一只水滴漏,饮水壶里接来水,向着那权当桌案的木板上头一搁,再抬了头去看一眼四面天时,佯装出来个深思熟虑的模样;开了口,那声音也只不大不小,却教风声送了出去,或近或远,恰巧能教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晰:“再过半时辰,待这漏里水滴走完了,便收摊回去罢。”
窃窃私语的长队,忽然之间就默了默——一切哗然以前都不约而同拥有的沉默,因其惯常出现的规则而带上了某些不祥意味——而后果然就似冷水溅了滚油锅,哗儿一下,人群骤地四散炸开,这家踩了那家衣摆,他家又拽飞了她家竹篮,一时混乱,连规矩都崩塌下去七八成,谁谁被踩倒在地低弱呻|吟着“救命”,谁谁横了膀子扯着嗓门喊着“急病”,一道儿地推、挤、踢、踩。
而那少年林柯头顶一张黑幂篱,挡了面容遮了神色,仅仅外露着一对眼,以手支颐歪着脑袋看。
便是他已经遮掩得这般隐蔽,却也到底是让旁边看着瞧着的虞子辰,忽而觉得一阵阴寒,尾椎骨底下悄悄儿攀爬上来了的——这少年真真就不是个人,他是一个非人的妖,而他第一次这般深刻而悚然地意识到。
那对深黑颜色的眸子自然是极美极美的,林柯少年时候的瞳子颜色比着现在却要稍浅淡些,墨绿色,苦,甘,或者涩。现在那对眼里是充填着有探究的,虞子辰仗着旁人看不见,竟还特意绕着小少年面前,凑近了过去细细地瞧:最多的是沉静,清凌凌的冷泉,有些好奇,掺进去点厌烦,边角里却仍残留着有些惶恐,想来到底年纪不大,便是已经将类似的事儿历过多次,到底也还是会被这般一时混乱的人声给吓唬到。
万般似人的情感都尽皆有,里边唯独不见半分同情。
这就好似小孩儿看着地下群蚁捉蜈蚣,蜈蚣也怕,蚁群也怕,最终谁胜谁败、谁伤睡死,不过唤着“啊”的一声感叹。
那热情甚至撑抵不过半柱香。
大家有明知道它不可怕、经历多次、却也还是会害怕的事儿么?
我就有,譬如油盐开锅,然后往沸腾的油里边滋儿冷水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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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又五曰 迷灯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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