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枫叹一口气,终于再不讲话了。
早该晓得这话讲与不讲,也都只是原先效果。两人各自有着各自执着,也都不是小孩儿,哪会给那么三句两句就劝说回了头。所以那问话也早早消了质问意味,不过是带有些好奇心思、自己实在是想不懂些事儿罢了。
哪知问了也只是白问,还平平惹着这人怒气起来......不对,后者若是讨得巧,指不定还真能有些大用处。
他拖着时间够久了,再能久些自然是好,却也到底顾忌着淮照墨——那不是什么迟钝东西,那是槐花树所成的精怪,鬼精鬼精的,他拖延时间做得这般明显,却也并不遇着被打断,只能说是对方有意放纵、惯着罢了。
而淮照墨又是在等着要做什么?这就不是他所晓得的事件了,然而想也知道必不会是什么好事,故此虽是双边都在彼此利用,却也相互都小心翼翼防备得很。譬方说现下四周布置已经落得稳妥,林重枫便再不预备着藏拙了:原本就已经打不过,还藏藏掖掖做什么,掖得命儿都没了,再去当鬼逞凶么。
于是面上嗤笑一声,索性率先发了难,脚底下蓄了气力只一点,整个人自柜格之松之上纵身而起,两臂一展便是一个仿佛大鹏鸟般的身形,拿枫枝刀锋刃对着人方向遥遥一挥,赤色火气便成一个扇子形状挥散开来,算不得要命,却也不值着要个人去硬抗,需得淮照墨偏过身来避上一避。
对面淮照墨哪瞧不出这么点儿小心思,到底这事无伤大雅,于是脚尖儿勾了树枝子,歪了一点脑袋去。人倒是毫发无损的,只是身子底下承坐着的、槐花堆聚的粗大树枝,却给那刀风刮得一下散开,刹时好似炸开一场鹅毛雪,接天连地茫茫然的一片白,整一个天女散花般模样,直糊了人一对眼。想必是连山鹰都没法透过迷障瞧着里边来了,更遑论人类在诸种生灵里边丝毫算不得出挑的目视力。
青妖虽说都是掌握得法术之类的精灵鬼魅,到底也不是什么千面神灵、竟能做得一个面面俱到。淮照墨到底还是给这雪尘弥漫迷了双眼,面上浮现出些厌恶神色,细细眯了狭长眼,右手举起一幅袖子来,虚悬遮过半截面,权当是个遮挡态。
然而只为追索着要这么丁点极微小的分心机会,林重枫早蛰伏了将近大半夜晚,怎会这般轻易便给放过了去。眼见的枫枝刀刃之上浮起淡淡一层赤色焰光,借着这漫天雪白颜色遮掩,直似是根流箭儿一般,倏地便绕过这人、直直投着那边背后方向过去。四面槐花堆积作雪,忽而见那红光来,先愣一愣,好似真被这东西的勇莽程度震惊了一下似的。而后也不知是哪边最初先有动作,霎那间这大群花瓣只似见了食饵的饥馑鱼类,风旋一般便拥挤上去,唼喋声暴起,先来的一眨眼已给压着挤到最最底下去了,后来的却又因那挤压,生生给折断撕开的也不少。眼瞧这原本并无生命之物,却忽而展出来极丑恶凶猛的争抢嘴脸,那真是叫人头皮底都要觉着麻木的。
然而一番哄抢底下,其实却有大半槐瓣都扑了个空:谁晓得那红色是给哪片花瓣儿吞了去——反正不是被自己,该晓得不该晓得的尽都是些空白罢了。这以后才终于反应过自己原来又是白白空跑了一场,于是垂丧着地散开来,露出中央小小一片干净地:那下边竟连积雪底下泥土地都被硬生生往下削去三两寸,真真正正掘地三尺的意味,哪还能找到什么红光不红光的雪爪鸿泥。
淮照墨也算是不明不白地被摆了一道,后果虽说尚不晓得,然而能让林重枫一人憋着这般久的,想来必得是个震天动地的作用才对。后怕有之,更多却是被乘了机巧过后的恼羞成怒,旋风忽悠悠卷起密集花瓣,先将这自投罗网的狂妄人同柜格松之间牢牢隔绝开来,再不许这狡猾耗子钻回那极恼人的保护地里;而后倏地汇聚凝实成为一个声势浩大的苍白手掌,咻忽便向了林重枫方向拍打过来,只似人类拍击飞虫一般,只是在这之中不合时宜地裹着血气、带了风声。
换过林重枫这边来看,枫枝刀上火焰几乎只是一个照面,便已经被阴风阵阵扇作一缕细青烟。然而这刀其实早被山枝教着要护主,赤色火光抖抖索索想要亮,虽是风中暗烛一般样,却其实尚有挣扎意思。
但只可惜林重枫本身只是一介凡人,那点儿被山枝反激出来的微弱灵性,虽说也是聊胜于无,然而比着那真正天生天养的妖灵而言,说是杯水车薪都能被赞上一句抬举。枫枝红光几明几灭,勉强化出来个橘红颜色小结界,只支撑了数息便剥儿一声破裂开,将里边林重枫给无遮无拦地暴露出来,整个人直面淮照墨所带来的巨大风压,真就好似是被什么阴冷生物盯死了,对面那双渊似的黑眼珠子一动不动,除却威势本身压迫,还带着点是个活物都要反感怖惧的鬼冥味道,竟是教人脚底仿佛被铅水灌注满了一般,想要挪都挪不动个半分三寸。
忍不住要再叹一口气,虽是只能在想象里边。
……怎么可还晓不得呢,他们二者当真就不是一般世界里的人,所以才要想尽了法子拼命周旋哪。这倘若真在最开始便一个照面打下来,自己哪够塞对方牙齿半道缝,又何谈这大半夜晚仿佛势均力敌相互顾忌的拉拉扯扯?
但这馅儿迟早是要露,他自己晓得,山枝那心里边晓得,淮照墨当然也晓得——故此才一直地抱着些不紧不慢的姿态,横竖有一个夜晚的时候来消磨,也不妨一面费心寻东西一面宽心看着戏。
所以这早被料到的事件将要到来时候,虽说心底边也隐隐会有极轻微的一阵凉——胸口里边冷,面上却觉着有热,温温烫烫,也分不清是从嘴里亦或是在鼻腔啦,反正淮照墨该是不打算让他好过。
他本该要嗅到铁腥般的气味的,他本该觉着周身上有疼痛的,他的两眼呼着喊着要将真实事物说得清楚,但这眼见之事又好似并不曾发生——好似,是因为连那精神上都带着有些昏晦模糊,感官模糊得好似同外界隔开一层浓厚雾气,朦胧而尚未曾醒过来一般的感受,却又木僵僵地,难免显出有些过分的不自然,并且叫人对此产生极强烈的抗拒心。
然后忽然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呢,那视野在忽而间就一整个地倾侧下来,身子晃过两晃,倒不觉着有什么是怪异的,只是脸面不知为何却偏偏是贴着地,挣动两下、殊无变化,直好似是鸟飞着在半空里边,忽而间就啪擦折断翅膀。
他拗了头去看一看,不很远处雪地上,鲜淋淋一条血肢体,白惨惨一片冰雪里真是显得兀地扎眼,连皮带肉,一溜儿的赤珠子;断口之上,那红骨髓仿佛具着生命的软虫一般,蠕儿蠕儿向外爬。
那似乎是自家左腿。林重枫后知后觉地想,啊地一声叹:
寻常、寻常,这境况他是早便料到了。倒也感觉不着多少痛苦,只怕枝儿待阵子回山来,倘若瞧见这光景、心疼起来,那才是个麻烦事。
眼前境况如何焦灼自是不必说,他那思绪却自个儿飘飘悠悠地忽到一个歪斜地里,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家,开口闭口都说他天生长了一张带笑面,未言先带三分笑,见着谁都要教人觉着好亲近,按理说就是个生来该享大福气的相。
究竟如何算是这福气事儿他不晓得,只知村里人时常暗下里艳羡着他得着山神垂青——山枝也常说庆幸遇见着了他,虽是极相似的话儿呢,那个中意味却是到底大有不相同。
然而就这么样段性命里头,他也算是活出来个漂亮形状了:到底经了多少寻常人连想象都想不得的妙异事件,又幸甚能得着一个相互喜欢的人儿来相依相守。就好似是鸿鹄展了双翼自宁静水面滑翔过去,翼尖带了层层叠叠细微波纹,他便同那湖中水影一般,耐着性子走马观花桩桩件件看过去,连平日丢在犄角旮旯里蒙尘的事件也都一一记起,在心底里仔仔细细捋一遭,终于得出来一个圆满结论:若说遗憾,该不曾有。
他因这事满意得很,于是将嘴角勾出一个愉悦又笃定的弧度来,好似全然不晓得他这副面容此时压根儿就不能给人看,那张温和清淡的书生脸早扑了尘灰染了血,左上额角细细一道切缝蔓延到右颧,将左边那只肖似极了圆杏的瞳子妥妥帖帖切作两半,黄的白的不知何物糊弄过去半张脸,他却竟也不曾要伸手去擦拭——
并非因着浑不在意,只是在那三丈远的孤清雪地里,静静躺了一双齐根斩落的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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