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又五曰 迷灯52

世间诸般万种生灵,不仅仅是人,好似都总会偏爱某些神异志怪样的故事传言;而这故事里边呢,除却千姿各态爱恨情仇,好似还有一味缺少不得的,便是诸般奇绝珠玉瑰宝。

什么银精翠玉夜明珠,或是隐于深山巨谷,或是有个什么凶恶的鸟兽机关之类把守,总之就不是个寻常人能轻易得着的。——若不然这故事还能怎的编下去,山海自然不同水经长着一个样。你见不着?嚯,又不是什么有着大机缘的家伙,你能跟那神仙之类一个样么!

而后就这般一股脑地给它编造下去,虽说故事往往都长得差不离:东边那山上云雾终年不散,那山之上必有宝物;西面某河里水长着墨颜色,那水里也必有宝物。某家井里,某处田头,鸟脊鱼腹,简直算是无处不可有。四方妖族,虽说没见过也不知那是什么样,然而那可都是几百年的妖灵呢,当然也需得藏着些宝物。当然到底还是皇宫内城里头藏的宝物最多,半夜里都能见着东南面天边金光璨璨。

自然、自然,这是人族手里故事的模样,换作其余族类,除却将皇帝换个名儿,余下内容却也大差不差:管火的赪鸟嚷嚷自家丹皇手上神物能摞一座山,掌水的鲛人便炫耀他们玄君宝物能铺一整个北冥;属金的白虎便轻蔑:咱家西依昆仑山,周天神仙进出之地,想要仙器灵物不过一句话事儿,我们白帝有什么是能缺的?

每每这般争吵起来的时候,唯那司木的青皇默不作声,且每一代的青皇都默不作声。其他传说是真是假不晓得,青妖却是真真藏着个宝物,乃是羲皇娲皇被迫迁出八极之时,前者独独给青妖一族留下的半块心脏。

传言里讲得好血|腥,却也与事实差不离,且实际里还要更生可怕些:那时羲皇上|人早塑成了上神金身,哪有什么刀剑能伤得了他,故此那竟还是自己以指为刀生生剖的,拳头大小的一团,见风便化作青绿颜色水精模样。

那时候的青皇尚且是个小娃儿,只晓得饿晒日头渴饮甘露,须得使劲抻着两条小胖爪,才能抱起那团沉重东西。小小的青皇扬起脑袋,深刻记得那位衣襟上尚染着血的羲皇上|人,曾经往自己身上放过一道好生复杂的眼神。

后来小青皇成了大青皇,复了族成了家,寻得了下一位继承人,剥出那半块众木心脏作禅让的时候,才终于晓得那道未尽目光的意味:

青皇之类我是真真做够了,这东西你且拿去随意玩儿。一时不慎拖了你下水,虽非情愿、到底有愧,日后少些怪我罢。

这并非是什么好物,哪里值得炫耀宣扬。故此每代青皇皆是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虽说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总是青妖们大多喜静嫌烦。

只是这些秘事便是不言说,外边儿人也总能捉着某些风言风语;却又晓得不完全,于是极尽想象之能事,给它传成某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奇特东西,什么生死人肉白骨之类——那可是羲皇上人所遗之物,有什么事儿是它做不得?

这些个谣言说便说了,却也竟会有人信;寻常家伙信便罢了,怎的偏偏连淮照墨都能够被绕进去?

不论怎般想,好似都能从这后边嗅出有些阴谋味道来。

林柯在地下静坐休息有片刻,稍稍恢复些气力,便撑着一团松软雪沫欲要立身起来。然而这简单动作自然是毫无悬念地失败了,还连着上半身向着另外半边歪倒下去——毕竟他此时状态,是真真不能称得上是好。

自他在这地上出现时候起,那下半身自双膝以下,便都是埋藏在那深厚积雪里边的。他一直立着原处不挪地儿,林重枫便只当是犯懒、哪能作出什么奇异想象。只是这一动作歪倒下去,连着一支右脚便被拔出洁净雪面来——那底下却也不是什么人的脚,只黑漆漆一团枯槁的朽木颜色,根须节瘤,密麻麻,缠腻腻,如蝇附羶似蛇缠身:同这东西比起来,林重枫那对异化形成妖树的手,也不过仅仅是个清新漂亮的小儿科罢了。

而这露出来的腿也仅是粗壮枝条里边小小的一截,树根般形状在地面上便已那腾腾烧燃升起青烟的庞大妖树绞缠作一团,而后漆黑向下蜿蜒不见尽头,深埋藏入冰凉雪地,而天晓得另半边又接连到了那里去!

林柯叫自己这动作绊了一跤,这以后才勉强觉出来些恍然味道。于是拨拉过来两把积雪,将自己双腿稍稍遮盖些:便也不自迫着非要站起不可了,这情境他又非是未曾经历过。

只不敢回头去看林重枫,于是将那眼光缓缓移至地下去,忽而听得极尖锐的锃一声,好似金铁出鞘一般,松软软地里刹然刺出一道漆黑锋锐枯树枝,少年人顶着一张平静面容、将那白槐妖脑袋戳飞出去三丈远。

这行为实在堪称无礼,那意味跟拿脚尖儿踹人首级也差不得许多。少年林柯寻常哪是这般性格,便是成年过后也不见得有。但是到底才是十二三的干净年纪,见着事儿虽多些,忽然逢着这么堆剧变磋磨,究竟还是急着气着难受着了。行动上那些制约不妥的地处,比较下来也就算不得哪般大事了。

至少虞子辰瞧了林柯一路上山所历着的那般事,现下是连难受不忍之类都抛着了一边去,欲要去安抚旁边林柯,却又忽想起这人原是个平稳镇静并不须着安慰的。于是只得往空洞洞一团心口里一抔一抔地灌进去怒气——于是便连林柯那般个轻轻动作,他都仍是觉着不解恨,少说也得往那脑袋眼窝里戳上个百八十道才能稍稍舒坦些。

林重枫见着自家长子这般样,自己是个做父亲的,心疼自然少不得;却又隐隐在心底泛发出些恐惧回避的感受来。他忽而想起来个相关约摸不大的事件,好似正是山枝交割给他那物以后,自家妹妹便忽然也与自己生疏起来。二者之间关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又教他很难不联系到一块儿去,现在想想,那时候自己在重杏的心目里边,是不是也忽而就从那个自由熟悉的枫哥哥,变作一个行止僵硬脾性不定的怪人了——有些惧、有些怕,却又明知着自己不该怕,怨恨不来亲哥哥,便只能将一腔子气丢到那诱拐人的青妖身上去。

然而自己却偏生不能这般想法,毕竟林柯现下这般情境,严格说来也是受着他首肯——虽然这孩子一如既往地心思细致,毫不手软地坑人坑己坑亲爹:分明晓得他最在乎的是什么,便偏就借着这个来隐瞒好多事。

最初拿传音入密唤自己,拐弯抹角谎称是什么初隅山的土地公,非得要自己戳穿身份才承认;又说可以拿什么枫枝刀形成的妖树,来布下某个困缚作用的古阵——其实就是用他那自生以来、便没给他带过什么好事情的妖身。

枫枝刀那才是个多少年的小器灵。刀剑之间论较来、纵也说是利害,但距离它修成个灵魄却还早着千儿八百年呢,哪比得上柜格之松的血脉,山海经里都赫赫有名的大妖生灵。

古阵想来该是真,只是究竟要付着什么样的代价呢,他却到底并不知晓。然而那时情形紧张着,略略一想,不就只是枫枝么,一柄妖刀、身外之物,虽是山枝之所馈,然而情急底下孰重孰轻,该拿谁来换哪家,他又怎会掂不清。

妖树果能生出来,赤红火,团团如枫——他便也当放心了,而现下里只一想,多巨大的破绽哪。妖刀虽是唤枫枝,却是取着他名里的字;而本身却是山枝身上取落下来的枝条,本该是个松木才正确。

林重枫心里长长一声叹。是怕着自己发怒气了罢,抑或就是这孩子早自个儿拿顶了个最好主意、只欲绕过他的拒绝径直行事。犟脾气,同他娘亲一般样,想法拿定了便谁讲的话都不听,十头牛都追不来。

只是想不到这特性有一日竟会落到自己身上来,于是虽说有些教自己亲人算计了般的生气意味,更多却是拿着自己为人父亲、一个由上至下俯视的视角:自己孩子思量出来的法子,虽说果然够深沉,到底却还是个须得爹娘来帮忙收尾的事情。

那当爹的又还能有什么法子哪,虽说也被暗地里地被谋算绊了一趔趄,但却又能怎么的——总不能真拿着孩子当仇人,狠了心儿至此再不相理睬。

不过这孩子真真应该要被,也该打:瞧这胆儿都肥成了什么样。欺上瞒下是小事,这般拿着自己身体发肤来冒险,却是最最教人发怒冒火的事件:分明晓得在你同一把妖刀之间,自己取舍会是如何之不同,却非得还要去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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