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又五曰 迷灯58

柜格那般巨大一株千年古松之上,针豪何止千千万,簌簌向了对面一阵激射,简直好似仲夏正午时候的骤雨,单听声儿都能想象打在身上是如何般的疼。

这松绿细针说来也是个虎狼物。虽不带什么要命剧毒,然而不论扎着了哪般事物,只须着山枝一声令下,便能立时落根发芽,且极迅速地生长为一株新松——便只思索着这物落在生灵身上会是个如何模样罢,赤松之根连高山巉岩都能一把捏作碎石末,于一具肉|体凡胎,那肠穿肚烂、手足横飞都还只算是轻的。

虽说这面对的是个鬼魂状态的淮照墨,什么法子都得在这面前打上个折;却到底是青皇亲临小觑不得,到底也已相识多年,槐妖怎会不知其中利害。便是这化鬼归来以后执念再狂再癫,到底不敢直撄其锋,于是趁着周围风卷未散去、火光缭乱的景象,自袖口里忽而洒出灰蒙蒙一片烟雾来,竟是欲借机遁了去。

然而青皇又怎般能答应。两手捧出个如捻合般的动作,尾指微微一动,幽青松针刹时自半道里转一个弯儿绕着来,精精巧巧结作一个牢笼形状巨大阵法,自半天之上直压而下。而落地时候便已变得千钧重,竟摔出来呛啷一声金铁响,只怕比座铁山落地都不遑多让。

笼中稳当当一只槐花妖,淮照墨被逮着也不慌乱,转了眼光去看山枝。却不知是瞧见了如何事物,忽而一歪头,一眨眼,嘻嘻两声笑出来。

山枝,这怎么一点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哪?

我可不曾犯什么大忌,却遭着这堂堂柜格无辜杀害,青皇——竟不忌讳遭天谴么?

鬼妖将唇角勾起来,若是放着原身上,想必是个娆美勾人的姿态;然则此时却只是个青灰烟气缭绕形成的人形,于是便无端多出来些诡异味道:确切说来,是直到此时方渐渐有些志怪故事里边的、人类所以为妖怪精鬼的模样。

青皇沉默着,两足并立踏于柜格之松一枝粗壮横斜的枝干之上。漫山火光映入眼底,繁复袍服加诸于身,滚边绣菖是为清正,双袖生兰其意洁净,至清至美的草木纫佩于周身,却好似披了一副脱解不开的镣铐。只是披着这身衣裳的人,背后长的是根拗折不断的硬骨,那对眸子光色暗沉,尾指轻微抖过一抖:

淮照墨,你早知我从无意占据这青皇位置,只是山心......到底是给不得你。

给不得?

淮照墨嗤笑一声,牵引得四周雾气都跟着一齐猛烈颤抖: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老话么,什么我这性子过分尖锐——你明知我要那东西是为做什么!

你也明知这事为何不可做。山枝话音凉凉淡:昔者羲皇分阴阳、造两仪,是为使阴阳之间流通而不至重归混沌。生灵沿忘川入阴,死魂自轮回转世,七月十五鬼门开,腊月三十阳气生——凡此种种,皆为定数,怎有因你一人而擅更改的道理。

青皇柜格,你这话说得是真好笑。槐妖嘻嘻笑过,眯缝起来一对眼:你竟要同我讲道理,按着道理——我们一整山的槐树灵,本就一个都不该死去!

地下里暗暗沉沉地一抖,好似径直引发了一场微小爆炸,淮照墨一拳猛捶落地下,面上却好似被一种诡异扭曲笑模样给扎了根,怎么样都褪不下去:瞧瞧我如今这模样,我现在可不稀罕你那破石头了哪,连我都已经死了,死得真是不能再死,你还能拿我怎的办——好似对我宗我族那么一般,寻座土坡、再压埋个几百年么!

槐妖声音陡然尖利,忽而间又变作一个轻言细语的调子,声儿如丝似絮一般样,反手向了背后指一指:怎么,我可在这里头给你备了个惊喜,真不要去瞧瞧么……山枝——姐——姐?

歘的一声忽然响,槐妖身子毫无预兆地就瘫软下去,好似全然断了经脉蚀了骨,扑在地下变作薄薄的一层。山枝安静将右手收回宽袖当中,姿态缓慢而庄重,便连袖管边缘悄然滴流下的幽青汁液,好也都被她装着预料之中。

淮照墨自然是溜了,并且还要是真溜。这槐妖幼年时候是经历过生死大劫,至晓得珍惜性命不过了。若山枝杀心未动便还好,倘若当真一出手,这妖必会丢下旁的且不顾、先自不择手段地遁去。

就好似现在这般,瞧着自己仿佛已经杀死了对方,实则那地下边不过一层槐花花瓣便罢了。然而照墨这回是真要遭殃,山枝自叹一口气,稍稍梳理过那些个绊了自己一夜功夫的事件们——每件瞧着都细微,聚起却能拎出一张牵绊极多的干系网;尾巴尚不知通向着何方,却实在教自己心难安。

于着青皇身份而言呢,槐妖这回是真心思太重、以至于竟触及了某些本不该有触碰的东西;而若于着山枝自己而言……

不曾将这槐花妖精钉死在方山山顶,死后尸身再受日晒雨淋罡风吹剐形成个残旧不全的模样,便已是最念旧情的表现了。

开的什么玩笑哪,竟连自己家都敢绕后给端了,难不成是青皇当得时日渐久,还真被谁当作成一个脾性软弱可以揉捏的存在了?

淮照墨跑了……跑了便就跑了罢,跑了又不是能够走脱了的意思。

山枝摇一摇头,只觉此时种种险恶残忍想法都在一片平静心海里边争前恐后地冒头,直似一壶煮开了的沸水般。这感受自然教人甚是不喜,尤其山枝这般喜好规整的平和性子。当下微阖一阖眼,将其余杂事皆搁着边,先挑出几件火烧眉毛的事情来。

脚底下松树好似能感知青妖此时候想法,温驯递了一根柔软藤条靠近来,怯怯牵扯青皇厚重垂地的衫袖子。待着人转了视线去看它,便又乖乖巧巧俯下身子来,将自己装作一道稳重可靠、可以载人落地的绳梯。

青皇神情之上温和着,足尖数次轻点便已落下地上去。而此时这土面上早是狼藉混乱的一团,火光冲天而起而又遏制不绝,就连落个脚都已极困难,便更不必提在里边寻找槐妖口中所谓惊喜。

只是能被槐妖得意洋洋拿着报复口吻所说出来的事物,便是不拿脑子想都能猜到。淮照墨不知是为何,非认定了自己也是害死她那同宗槐树妖灵们的元凶之一。倘若纯粹论报复,可不便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枫郎这回想必定是遭了殃,柜格树上竟都不见人影子。

幸而提前几日赶了柯儿晞儿向着山下去,山枝心里这般个想法掠过去。成年人间的生杀谋算,每个人都恨不得挖穿心思来叫对方不好过,枫郎自然该是同自己站着在一块,然而这般阴损腌臜事件,又怎好教这干干净净的孩子们给沾上。

自己早向祝青葵传了几封密信去,祈人悄悄儿到初隅山下郁源地界,也不必费尽心力去看顾,只暗地里帮着照看这帮小辈便好。

极熟悉的朋友之间,倒也谈不上劳烦不劳烦了哪个的说法,只是昨夜里见了淮照墨这么场庞大布置,自觉赪鸟那边不论多少怕是都将有些被波及,且一时半会都没法平静下来——只怕祝姑娘是要为这分身乏术犯了愁。

嗳,若是这人在场才真好,那一满身的赤金火,虽说现下是变作了血色火这事儿不假,却到底带着些高份位的气势在,气息单是泄露半分便能镇住这场面:又哪会有现如今这火焰漫山逃窜、半点儿不肯听号令的难事儿在?

然则自己既已定心去做那般事,再思及这么样一个事件,顶天了便是多一个须得兼顾的细枝末节。说来做这事她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不情愿,该是青妖与生俱来的灵性罢,数月以前便也隐约有些感觉了;自然也同林重枫一齐商量过,竟然得出来个两人皆可接受的解决法子,勉强算是早有预备,唯一却不曾料到这日子竟会来得如这般快,甚至都不曾同那两孩子好声好气道个别。

......罢了,这别却还是不道的为好。虽说都是同一模样的事儿,然而亲眼所见与道听途说二者之间,个中差别到底还是有些大。

青皇神色缓和镇静着,举步便向了火光之中行进去,无形威势不紧不慢铺张开,虽说并不能做许多事,却也可将四面方向火焰都压迫着紧紧贴了地面上,半点儿不敢胆有抬头。这便同那长风将蒿草压弯披拂是一个道理,火光收拢低垂下去,底下藏敛着的事物这方才能显现出来。

里边自然不出意料地立着一个人形。两人早便约好了的,山枝心道,不论用哪般方法,总之都要等到对面这人的归来,什么模样都可以,变作了妖怪都可以。缭绕烟气尚不曾彻底散去,她却忽而想起这人答应自己时候,面上荡起的那点极温和而纵容的笑模样。

……枫郎先前答应过的那么多回,每次都不曾有毁约——这次自然也是不会的。

山枝自在心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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