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又六曰 清籁09

直至这过分莽撞的女孩儿察觉到好似有些事物不对劲的时候,那时机已能算是太迟了,那蛇形脑袋好似小弩一般歘一下弹射而出,上齿与下颌之间张开一道堪称骇人的可怖裂口,就好似所有长虫在捕猎时候都会做的那么般——只一张一合,便将林晞一整个儿囫囵着吞咽下去,连片衣角都不曾落下。

小姑娘敢胆莽撞,也确实是有些本事儿在的,几乎是在被吞没下的瞬间,便有极明亮火光歘儿一下爆闪出来,甚至都透过了蛇腹处的厚重鳞片,令这外头看起来只普普通通的房屋里头,好似霎时升起来个缩小了的日轮一般样。

外边看来都已是这般,那烟气凝成的蛇形肚腹里要如何吃痛,便不必再来说分明,只见那暗绿长影疯了一般挣扎甩尾,蛇身抽着墙面上,只一下便散化作些平淡无害的灰烟。

——但这又能有什么用,该吞的早都给吞下肚里头去了。四周围一时间都寂静得很,那轻烟袅袅地向着窗扇外边飘,屋顶上投落下的光线里旋转着过分微小的尘埃。稍远些的山林里,原先进来的两个人,此时却没有一个还在原先应当待着的地方。

......

......

“......见鬼。”

“公子——?”

虞子辰一瞬间便已经反应过来,只恨不得捂死那张方才胡乱讲话的嘴;然而骂脏的报应来得快,旁侧里贴着面地蹭过一道嘻嘻呵呵声,“是吾何处服侍不合心,惹公子这般大发雷霆呢?”

这女子身上装束——上襦是藤萝缠络了金黄迎春,下裙不过疏落落几枝细长杨柳,于是那仿佛嫩芽一般的肌体,便光辉正大地裸露出来了——深青瞳,曳地发,歪斜斜倚着一道朽木做成的贵妃榻,手摇一只小折扇。

这可不是传说里什么什么黄鹂羊脂、柔弱无骨的诱人妖精,那娇美和了坦荡的神色,艳色掺了非人的野性,好似将将才从山林里脱胎出来,神色里还带着些野物般的光。

两般相悖的性质一时混合得过了头,几乎要教所有见着这情形的人都陷入愣怔之中:先疑心是否自己两眼都出了差错,再怀疑自己过去所知的礼法规矩还存不存在,只一样却是绝对能够笃定的——

旁的不多说,自己绝对是掉妖怪窝里边来了!

这地方他是从未来过,然其性质恐怕与人间世里边的花楼区别并不大——且不提那旁侧边角落里里就颠三倒四胡乱蜷缩的一堆儿□□......虽然也不知道倘若严格说来,青妖这样的生灵又能不能算是□□——只从最直观的事物上边来说罢,这建筑本身可不就是一个盘满了鲜花藤蔓的小楼么!

只是这木楼与人间里寻常可见的房屋,在构造上到底是有些殊异了:小楼正中央是粗壮直落的树身,缠枝藤蜿蜒盘旋于其上,想来是供人上落之时使用的;树体洁净无旁支,然而生长到某一高度时,却又好似伞面一般,刹地便撑散开来,四周触着木楼围壁,便算是崭新的一片楼层了。至于这楼层是作什么用、于着光照声响又能有多少遮掩意思,虞子辰是不大想要知道了,只道青妖想必都该会点儿法术之类,临了给自己脑门上边兜头便盖上一个......想来也不会过分艰难。

贵妃榻上,迎春花青妖的细长眼眉低曳了,好似认真瞧了虞子辰一眼,见他缄默不言、低头思索中间的模样,嘻嘻一声便笑出来。周围与她模样相似的人……生灵不在少数,显然都听出来她先前话语里那点儿挑逗味道,一个胆大些的开了口,“阿萤,你想要他哪?”

在场众人都是亲身见着的,无缘无由,只是一个眨眼间,这人便出现在这地上了。原本都该是要疑心他,然而这是个什么去处哪,美人在此地当然可以得到再多些特权,阿萤自己不讲话,众人便将眼光移着旁侧去,便见这青年向周边人几乎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娲皇娘娘唷!

瞧瞧他那面相,这般年轻俊秀的青年人,眉目干净清冷着,眼角却带了几分好似多情的飞挑——锋芒过于漂亮了,不似我家少年郎。

比鸟儿少两分张扬,比鱼儿多三分敏灵,难不成是哪处山坳里头桃花白雪,淡淡殷,冰冰凉,经春不化竟还成了精?不然可解释不通这家伙是何等来历。

虞子辰在喉咙里捋顺过来一口气,大致弄懂了现下是如何一个境况。于是旁人只见他将那女子亲亲近近地搂过来,在人耳畔偎近了低低地私语一阵。

那其实是个能算得上克制有礼的动作,然而不知是为何,却总要教那些将目光投往此处来的寻欢客们,不由地觉都有些面热心跳。而后便见阿萤眉梢扬起,“小花鸟,”她拢了折扇遮了面,声儿倒是丝毫不放小:“瞧也瞧够了,还不给姐姐弄那天字一号的牌儿来?”

嚯......连鸨母竟都存在着,所以这还真是一处青楼去处哪?

只不过,嗯,小花鸟?头一回听着这般的称呼,倒是将他心目里那老鸨之类的形象,给拨弄成个带了些许滑稽的样貌。

青楼好哪,青楼妙。虞子辰不是什么心地纯净的小孩儿,花楼这么个玩意儿,有时于刺客而言,可真就是个仿佛客栈一般的存在;不仅可供歇脚沐浴,且还附带了信息打听的功能,那都不须着费心去搜索,寻一个安静幽暗的角落,只阖上两眼,那千万般繁杂的讯息,便跟千万只生了翅翼的白鸟,扑棱扑棱便向着人耳里边滑翔过来了。

虽说这般看好似有些不正不经的味道,倘若教林柯听闻了,恐怕还会有一些皱眉,然而......便好似鲶鲤究竟不爱生活在清可见底的陶缸里,水底下淤泥纵然溷浊,却也是它们借以藏匿觅食的庇护伞:在这么个算不上干净的地方里,他反倒还觉着相当如鱼得水。

鸨母动作不可谓是不迅速,想来大概与她的体态也甚有些相关:那就是个几乎瞧不出年纪的女性,头顶上长发盘绕形成复杂好似缠蛇一般的高髻,又拿鲜花金银钗环坠珠装饰得过分繁杂,只一行动便要叮铃当啷响;身形却又纤细轻盈,罗裙只似早晨天边的绯霞,抑或日光底下拢起一团模糊的轻雾。无怪是唤她小鸟儿,虞子辰想着,老鸨、或者鸨母,这么些显着粗俗的言辞,是教人究竟不忍心亵渎在这么个女子身上的。

她轻轻巧巧自那粗壮的缠枝藤上旋身而下,果真好似个羽毛鲜艳的小鸟儿一般;手上边拈一只叶儿形状的木牌,瞅准了人怀里一丢:“喏,最顶上日光最好的地儿。阿萤,”一道媚眼丢过来,倒将虞子辰给砸出来一个踉跄,“可别白瞎了我这好心哪?”

这话里边调侃味道可说是毫无掩饰,四周围青妖一时间都哄笑起来。许多行动尚算自由的,甚至就已经挤挤挨挨地簇拥来,好几对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将虞子辰与那阿萤凑作一块儿,一股脑便将两人只向着那缠枝藤上推。

虞子辰紧了紧搂着身边青妖的手臂,再多的神情他自知不大合适做出来,便只低低地一笑,任凭旁边阿萤伸出两支纤长指头,把玩那片从他身上摘落的小小绿叶——把玩了小一阵子,忽就扬眉笑起来:“走吧,小雪灵儿,姐姐带你去屋头上边玩儿哪?”

羞涩漂亮的小雪灵儿……面上神色愣是冷淡得不置可否,只是身子却又太老实,臂膀紧紧困定了青妖不许她离去。这情形毫无意外地招过来周围青妖又一阵哄笑,甚至还入耳几句过分妖艳了的荤话,阿萤却不置可否,只妩媚地一弯眼眉,对这些玩意们都挨个儿丢去一个的白眼,将人砸得头昏脑涨了,只顾咧开嘴唇嘿嘿地傻笑——待着半日时间走过去,被美人勾走的魂儿终于飘回来些许,捺着眼神四处瞟,却只能捉着有些遗落的香风,原地里悄悄儿地打着旋儿跳着舞。

......

虞子辰挟着那花妓阿萤,抑或说是阿萤使了强力来逮捉着虞子辰:一个手心里刀锋抵着对面人后心,一个指尖上毒藤早缠了对方脖颈。然这杀机未免又来得过分隐晦,只从外边瞧起来,则两人便是你要贴我、我要挨你,亲亲近近地缠作一块,瞧着与这四周围环境倒也算相配得很。

手底下是一只青妖。

他从不熟悉的生灵,通晓那些缘由不可解释的法术,未曾谋面,不似林柯,立场未知,态度恶劣。

虞子辰定一定神,十数年里锻炼出的心理素质到底展现出来些作用,手底下雪月刀稳稳抵着对方有些诡异温凉的血肉,却连心跳都不曾跳快哪一瞬。

话儿这般说来恐怕要教人不信,然而虞子辰要指天发誓,真真是面前这位菟丝花一样柔软艳媚的青妖她率先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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