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有理。
“如此骊椿便能放心啦?” 年少的露君蹬蹬蹬来到一汪浅水边,立两根手指向里头一戳。便见银亮光束倏然地腾空而起,直似一道通天彻地的龙吸水,并且威势森严,打照面起不过三五次呼吸的时间,便清空了这露君屋里蓄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贡祭之物。
“这水龙今日高兴呢!竟然不曾与你多为难。”熙扬连话儿尾音都飞扬起来,恰似去赴一场筹划许久的春日野游:“那便不再有什么艰难了,骊椿来帮着熙扬一回吧:将这些个行装都丢着池子里,那头早预先联络着人接应啦!”
这么个仿佛是觐见的大事情,对这露君来讲竟就真跟趟春游似的。不过想来倒也无错处,说直白些便不过是个拿来装点场面的胡麻样小官,述职也自由他那顶头上司来做,不过两头地里地走走绕绕,喔——恐怕还能瞧一眼他们青皇的颜色相貌。
该说是个寻常人做官至此、便都要觉着屈辱的境地,熙扬这露君的心态却极好。
虞子辰的那点儿心情,便也好似这青妖本身的名字一样,忍不住轻快着飘扬起来,按着熙扬所言的,将地下那堆大小箱笼都推着龙吸水底下,甚有一种自己在恶意毁坏旁人财物的怪异感受。
而后这露君往又自己额心拿手指一点,哄骗小孩儿似的,便喊一声“好啦”,高高兴兴扯着人袖子便往那水龙里头奔。
……老天爷,这一指头也不晓得收着点气力,直戳得他脑门儿一阵嗡嗡嘤嘤地鸣。
若不是瞧你这一副白净瘦弱的身板儿,你虞五爷就也支棱个手指头来戳戳戳。任是青妖又能够如何,指尖聚点儿霜台宫真气,非得给你点出眼泪来不可。
但若真在他心里,这甚至是有些许怀念的。好似已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他未曾被人这样粗糙地照顾过——
倒不是林柯当着他如何娇嫩脆弱、对人又怎样千万般呵护:这人从来敏锐得过分,早瞧穿了他那点不讨人喜欢的铮硬脾性,却又想将人在羽翼底下护着,于是索性将处理了大半的事儿再放着在他面前,偏不叫人有许多摇曳拒绝的余地。
约摸会拿林晞姑娘做文章:此是我预先写下的两枚平安符,你同晞儿合当是一人一枚。只是这姑娘顽皮一时也不知跑着何处去,你替我送着她手上可好?
诸如此类,就似春雨泽木一样细润润不出半点声,偏教你怎生都没法拒绝。
这水龙动作自是极为迅疾剧烈。虞子辰纵然身上覆了熙扬那用以庇护的法术,两耳里却仍灌满了湍急水流相击的轰鸣响,身上也难免受些撕扯与眩晕的皮肉苦,若说究竟是如何感受,便好似粗浅体验了一回古秦时候的车裂之刑。但幸好这持续时间并不十分长,至少在人憋不住胃里边恶心之前,便有了双脚落地的实感。伴着一边熙扬过分紧张唤着自己的“哎哎”声,过分浓郁的青鲜气息,好似兜头打来一道百尺高巨浪,都不由得他挣扎,便蛮不讲理地将人淹着水底下。
他同时感到一股几乎不受控制的、直冲头顶的眩晕感受,连脚底下都一阵一阵地发软:既笃定着此处无人敢对着自己下脏药,便只能思忖自己竟是在谁家的酒窑子里头,泡了少说百八十来天?
熙扬好似早猜着了他会是如此状态,脚底下泼里泼啦一阵水声响,三两下紧着脚步并过来,小少年细细瘦瘦的臂膀将他拦胸一把勒住,确是没让他面朝黄土五体投地,却好险将那胸腔里头那口生气给顺道勒出来。
不不,该要纠正一句话。虞子辰稳住自个儿身形——他一时实在是站立不能,熙扬只得扶着人寻了株古树底下半倚半靠着——上下看了几周遭。也不知此处竟是个如何名称的福地,方才他们降落之处的地下怕有些积水,而此处便该当是干燥整净的旱土无疑了;然而不论是哪个去处,这地下分明不见半分裸露在外的泥土的颜色,倒是高草生得茂盛,能直淹没至人的膝盖再往上。
倘若熙扬方才当着不曾扶着他,自己便是真行上个以头抢地的大礼,顶天不过磕上一嘴不知什么品种的青草,倒还真真不会摔出个什么狗啃泥来。
而这地下却只是最寻常的存在,四周但凡裸露在空气中的表面,都密密匝匝生满了千百万种他辨不出品类的植物。单说他背后倚着的这片粗糙树肤,竟连那新生绽开的树皮缝隙里,都密密生着一层细腻青绿的绒绒细草,草间又见缝插针地生着苔藓。
这情境已叫人不敢拿生机勃勃四字用来形容了,四下胡乱泼洒的生机反倒教人心里毛毛地有些发寒,好似这周遭过分浓郁的绿色,在某个瞬息便会将自己也给吞食进去似的。
熙扬四下里看看,青妖显然对如此环境适应良好,再回头来看虞子辰,那话里便稍带了些理解安慰的味道:“此处的木气过重啦,便是有些从偏远地儿头先次来的青君们,也都会觉着头昏目眩,歇一回适应适应便好啦。其实就同平日里吃饭、却吃得过饱是一个道理嘛!”
虞子辰耸一耸肩,示意自己的晓得。到底也没有休息许多时候,觉着稍微缓和过来些,便不愿再耽搁行程,邀着身边这露君速速启程,要向林子里边更深的地儿里去。
“.…..这片树林,唤作什么名儿?”虞子辰恢复行动能力后的头先一件事,便是将那幂篱四周的缥色纱帘都整理妥当,恢复成最初时候四面垂纱的状态。这见鬼玩意儿在方才那极混乱的水流冲击里,被搅和形成混乱的细长的一团,而后就纠结在他的头顶上方,连那竹笠都因着这重量被坠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半卡在他一边肩膀上。
“它有太多名儿咯!”熙扬说着这个便来劲:“东方的人族唤它作南临,昆仑下来的真仙却叫它碧阆。我们青君自己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唤法,因着青皇的蕤华宫在里头嘛,便索性将它正名也叫着蕤华——但有时嫌着麻烦了,便只喊它作‘那片林子’……嗯,总之就似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啦!只需意思意思着讲一句,便都晓得就是指这个去处了!”
……竟如何?想了名儿却又惫懒称呼的这种事儿,说起来荒谬,却怎的竟像极了这些青妖们真能做出来的事。
虞子辰摇一摇头,这青妖全族单凭他一人是断不得好坏,却要评价他们实在是可爱:这群妖灵们避世隐居之举,看着是清高得很,但他充分怀疑这群惫懒家伙们——虽说前者原因自然也不小——恐怕只是倦怠同外界生灵的交流罢了!
但熙扬领着他所行走着的这路,却仿佛不清净。又或是要走着这林子的核心处,也只这么一条路可走呢,总之时不时便要碰着几个显然是同路的青妖,大多不过疏离有礼地一颔首,但偶有些年轻活泼的,显然又认得熙扬,晓得他是个好玩闹的性子,于是逮着二人细细碎碎便是一通问:
“熙扬哪,这位是?”
“我新寻的朋友,名儿唤作骊椿的!”
“骊椿,骊椿……嚯,原来是位虞美人。”
……虞子辰眉心狠狠一跳。
千防万防防不过,他费了多大心思,才迂回着叫这熟识之人都拿虞子辰三字、而非自己本名用来称呼自个儿。哪知林柯一记无心之举,轻轻松松就给他打回原形,而自己偏生还不能作什么反驳:谁叫他丝毫无戒心,自个儿主动着揪了“骊椿”二字做化名!
这玩意儿不能如此放任着走下去,他于是要出言辩驳:“唤我作骊椿便好。”
那边的青妖便竖起耳朵听。这位熙扬新结识的青妖身上,气息稍嫌有些寡淡了,以至于竟分辨不出是个什么品类的青君来。且先前一言不发就算了,还要再戴一顶帷帽,原以为是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但这会儿一开口,一把声儿却凉浸浸地摄着人——
她竟不大敢再与这位开玩笑。
“好罢好罢,骊椿。在下木蓉,有缘再会哪。”
娲皇娘娘哟,熙扬可千万别是瞧上了这么个玩意儿罢,竟这般凶的,以后倘若成日养在家里头,可叫自己还怎生将人捉弄哪!
虞子辰同熙扬自不知姑娘心里边想法,又照葫芦画瓢地与不同人士碰面上个五六七八回,他便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你们这片林子里,从来都是这般热闹的?”
“唔,熙扬过去都是约着几位好友一并儿走的!也是走着大路哪,热闹是极热闹的……只是想着骊椿与人有许多面生,这还是头先一回走小路。”说着便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来,“是了,分明挑的是小路哪,怎生人竟也这般多?”
然而少年人的天性呢,喜欢将各种艰难事物都想得简单漂亮。熙扬拍一拍双手:“那想必青皇他布置下的宴席,也是个相当宏大的规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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