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再叄曰 赴箴11

“挡什么哪,也不是藏了什么漂亮姑娘,能有什么好看的......”

小二莫名其妙被如此对待,虽然林柯言语态度上都挑不出毛病来,那火气还是憋着有些的。走下楼梯,寻思着离得两人远了,才将毛巾子甩到大臂上,低声怨怨地讲上两句。

房门关是关上了,可惜只薄薄的一片木板,林柯虞季二人又都是耳力极好的,怎会听不见那下楼去的小二喃喃自语。

林柯将将把热水桶子挪进房来,想着今夜里往后,大概也不会有人上来扰他清净了。然而只一拴上门,便遭了虞子辰嘲笑,“人说你闲话呢,方才还口口声声讲的浸个热水无伤大雅,怎的现在又不肯给人看了?”

林柯扬一扬眉。

其实有好那么一些话,是他此时候很想要讲的,譬如“虽不是姑娘,但这房里确确是有个美人在”,或者“我偏是不愿让他瞧见你”。但这样的话他也不可能讲的出口,不仅因为他天生含蓄便较常人含蓄的性格使然,也是由着他身上还有些多年前便已种下、而至今摆脱不去的束缚。

他做不得什么大动作,也兴不起任何激烈些的情绪,最多不过是在路过虞子辰浴桶边上的时候,伸手一把将人头顶上**缠作一团的发丝,揉成一个更加凌乱的奇形怪状。

两人先前闹腾得厉害,真要算来还是虞子辰先挑起的头,原先是欺他林柯不会水,准备好好将人作弄一番的。他只当是场打闹,行事自然无所顾忌,却终于在湿了林柯一身衣裳,又溅湿好大一片木板地以后,被人屈膝将腰背顶在木桶壁上,一手抓肩一手提腕,彻底给整治了个服服帖帖。

如此姿态过于奇诡,更奇诡的是林柯有此动作以后便定住不动了,只是拿他那对浸过水以后更显深黑的眼瞳沉沉地对着他看。虞子辰竟给看得渐渐不自在起来,若非此时救命的小二上来敲门送水,他还真不知道如此情景将会如何收场。

他便不晓得了。他自幼在白山生长,山下有个深水潭子,平日师兄弟练功过后得闲了,便也没少造访那处地儿,尤其是在酷暑天里边。但林柯一个山里边长大的人,便是初隅山里有些融雪河流,那也是陡急且多石块的,他却是在何处习来这样好的水性的?

脑袋忽然被揉乱,虞子辰不满地“喂”了声。林柯自进门起便在解衣带,此时已除净了衣衫,恰好在将自己往木桶里边浸。一时间耳边明朗的只有水响声,“......什么?”

“什么什么?”

“你方才讲话,我这边水响,不曾听清。”林柯将两个桶摆得挺近,近得几乎都要相贴了;然而两人都在尽力将自己往水里泡,于是木桶四面边的桶壁竖立起来,便成了最适用的屏风,只是隔了薄薄两片木板,声音相闻,却偏偏谁也瞧不见谁。

虞子辰想了想。

“我们明日里要做什么?”

“唔......”大约是木桶以及雾气的关系,林柯连声音都带了些朦胧且贴近的味道,“再往前,山林便稀少了,没法子像先前那样铺路,马匹只能走官道,怕是要来不及。”

“你要到房山,却是要往哪个方向去?”林柯熟知初隅山中的每一条小道,却未必通晓山外地理,若能讲出个地名来,他虞子辰也算能帮上些忙。若是要往东出蜀,到南阳一带去,蜀中陆路多山崎岖不便,最好的法子便在巫峡改行水路,虽是春季涨水时候要危险些,行进速度倒是没话说的。

“往东,”林柯的想法果然不出他意料,然而那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结结实实愣住了:“但是水路走不得,我要去的那处地儿,凡人的法子不抵用。”

“啊?”先前这人不是提起说什么雷火劫?去渡劫,难不成还得专门寻个仙境来渡的不成?

但虞子辰也知道,林柯大约是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虽然免不得要有些气馁,“那我能做上些什么事来帮忙?”

“有倒是有,你身上可带了钱银?待我想想,”水声哗啦一响,估摸着是林柯转了个身,面向他这边来了,“嗯,二十两金?”

虞子辰:“......”

他现在算是一穷二白,连身上穿的衣衫都是林柯从自己箱笼里匀出来的,又从哪里能弄来什么钱,还一下便要这么多?难不成还真要让他上街去重操旧业,来个劫富济贫,同时也顺道济一济自己?

林柯这样正派的人,大约是不能答应的罢?

一夜无话。

次日早晨,客店里用过早饭,林柯特意与小二索了白布一匹,竹竿一支,又临时借着文房四宝,柜台上边一通笔走龙蛇。虞子辰在旁看他写字,除却他,还有些在店里吃食的人,见到有人写大字的,便也因着好奇围拢上来。那墨字遒劲漂亮,虞子辰的脸色也很是漂亮,林柯将最后一笔洒然一断,四周人群里便升起来隐隐的一阵窃笑声音。抖一抖白布,用竹竿一杆子挑起,林柯四面瞧瞧,自觉甚是满意,便往旁边一递,是要虞子辰扛着的意思。

“我不扛。”

虞子辰再看一眼白布上边写着的字,仍是觉得惨不忍睹。他昨儿夜里怎的就会觉得林柯是个正道板直的人呢?这种事儿......他这样的厚脸皮都没法子做得来。

“你不愿扛,”林柯点一点头,四周还围着一圈儿人呢,他便仍是用着平日里的声音,不大不小:“也不晓得昨儿夜里,是谁在水里边睡熟了,竟要人帮着给他......”

“......我扛。”

林柯既遂了愿,面上便有了些笑,领着人,径直往这小城的市集而去。话说这山底下小城,规模虽是小了些,毕竟也是个城镇,既然能生出个市集来,里边住着的人便总不会太少。

林虞二人都生得高挑,再坐在白马背上,便更显身材颀长。四周都是围拢满了的人,管他什么闹市不得纵马的规矩,这些山间地角的小城镇,连县官都是不大管事的甩手掌柜,难不成还真有人会来死心眼儿地查处。前边林柯走得沉稳安定,紧一紧手里缰绳,缓缓进人潮里边去了。虞子辰扛着那写了字的白布,深深吸两口气,一咬牙,便装作不认识布条上的文字,昂首挺胸,竟也能走出个淡定大方的模样来。

市集里边的大多是男子,田间上来的农人,裤脚上还沾着泥渍,挑俩担子的豆荚丝瓜,或者山上新鲜采的药材。也有买卖花布的姑娘,乡下姑娘大多直爽,哪会有什么许不许出门的规矩。你生成乡下个农人家,天生只是条不值钱的命,又不是达官贵人,所以只要是还能走路的,便都得向脚底下的土地讨生活。好容易从纺纱中间得了空儿,脸上的轻松便扬起来了,出阁和未出阁的,手挽手儿三五地走,瞧见什么新鲜事物,便会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哟,好俊的哥儿!”

“是呢,好看得跟神仙似的!不过是生面孔哎,外边人经过吧?”

“后边那个举了张布,那样长的一张,得要许多钱了!”

“上边还写着字,”乐儿绞了绞自己衣角,声音低将下去,“但是我也不识字哪......”

便给几个姐妹围起来撺掇,“你不是同城北那个齐朗议亲了吗?他可是赵家记账的伙计,肯定晓得那上边写的什么字!”

一群人于是闹腾着,也不管乐儿反对与否,只挟着劲儿将人寻了来,那伙计火急火燎被请出的门,终于走到街上的时候,手里边甚至还抓着个来不及放下的木算盘。

“齐哥儿,快来,替咱们瞧瞧那是什么字!”

“快瞧瞧快瞧瞧!”

一群姑娘还要围着他,雀儿似地嚷。

“那字......”齐朗扬首往去,他是识字的,那上边写的每一个字儿他也都认识,然而最终要读出口的时候,声音里边却也带了几分不确定:“占卦算命......包治......百病?”

姑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齐朗周围霎时一静。

这......

林柯是不在意这些的,或者说他也有所在意,但是现下里是虞子辰在扛着竿子走,丢面子的便不算是他这个人。

瞧着像是招摇撞骗算什么,穷人家自然不会信这些话,然而有些被逼上了绝路的富贵人家,却往往会求于鬼神。将死的马不也还有口气在么,怎么便不能当作活马医一医了?

他昨晚便已瞧见了,这城中被一股黑气隐隐笼罩,非是有奸,便是有邪。遇上这等事件,寻常人家自然束手无策,听了风声,可不还是要来求助与他么?

虞子辰跟着林柯一路走,也辨不出这人究竟是想要往何处去。林柯走得毫无目的,四下里乱绕,像是哪里人多便往哪儿扎去,并且自己后头还要带了一队瞧热闹的人,两下里一相逢,便堵得更加水泄不通。

赵府的管家终于从重重人群中钻出条路来,一路挤挤挨挨蹭到林柯马前,张开两手来,拦住了白马去路。虽然那竹竿是虞子辰在扛着,然而明眼人一看便晓得,两人之中,谁才是能做定夺的人。

“大......大人......”管家跑了半城路,又给人群挤得气喘如牛,便是此时,也很难完整讲出一句话来,“您......您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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