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又四曰 取遣03

“......”

虞子辰有些不知应当如何接话,这黑鸟脊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莫名。

小。

是哪,他想起来。也还真是,太小了。

不论是与那些伏龙一般横亘生长的山岳相比,或者是同那些银蛇形状盘绕蜿蜒的河川相较。

人自其思想诞生之日起,便一心想要将自己与天地齐平。更甚些的,便是要将万生都当作自己座下奴役,四下地贪求无度、索取不休。

......可知这三者之间,本便是,不论如何都平齐不得的。

思及此,虞子辰不由微微叹了一声。

文人面流水而吟民愤,将军对孤漠而叹国忧,拜月泣竹,谁听谁诉,细细想来,也都只是父母在包容着孩童的幼稚罢。

虞子辰这边在沉沉思索,座下搭乘的那怪鸟却偏要骚扰他。猛地一阵颠簸过来,整个人猝不及防地仄歪,顺着光滑鸟羽便要从一个边上滑溜下去了。却也只是一瞬的感受,便已觉得腰间一紧,连胸带腹一片儿都给勒紧得难受。

一抬头,便见林柯伸手抓着自己腰带,那边一个用力,虞子辰便觉得自己是要连胃里边食物都给他勒倒灌出来了。一边是给人揪了腰带的尴尬,一边是真要从万丈高空跌下去的恐慌,忙不迭地伸手去攀了林柯手臂,脚下对着那光滑鸟|毛便是一阵猛蹬,三五下自己翻回到那怪鸟背上,盘膝坐稳,就同握马缰那般,两手各揪了根略长些的羽毛,以防这烈鸟再给他来上那么一下。

只是说来也怪。这黑鸟原先是一路上都在给他下小绊子的,在将他险些掀下鸟背以后,却就跟转了性子一般,一路上飞得平稳异常,甚至还在周身结了一个稀薄的黑颜色罩子,就跟水泡一般,将两人一鸟都包裹在其中,用以阻挡强风。

虞子辰不晓得其中计较,只知道这鸟儿似乎忽然间便变得正常了,然而经过了方才那么一场,却也毕竟失了许多兴致。剩余路上,大半是低头沉思,间或从那黑色翅翼缝隙之间,瞧一眼下方川岳田畴,消遣时光,只半声不出便了。

他并非不能察觉到林柯频频看过来的目光。讲实话,虽说这人坐姿端整,并且投过来的目光极浅极淡,轻悄悄落一下便浮荡开去,过一下会儿,却又绕将回来,悄悄地再停留一下,同一阵小风也相差不得许多了。

然而若是给风吹得久了,便是那无生命的炊烟也知道要微微仄斜,更不必提他这感官练得灵敏异常的人。

只是他现在可是在恼呢。

恼谁人?

恼林柯。

他总觉得,以这人能力,定然是有控制这座下黑鸟的法子的,只是为何先前偏偏都不肯用,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给人捉弄戏耍,这......

这算是什么哪?

他这气恼的理由实在奇怪,甚至能说是很有些任性和幼稚的意思了。现在真要讲出来,竟要觉得很是立不住脚。

就像是他在自己脑子里边,未经同意便给人划定了两个阵营:这边是我,那边是那个谁;然后照着林柯行为动作,自己臆想着要林柯来选上一个。然而若是这个“林柯”两难不选,或是站在了对方的阵营,他却又要不满了,质问起来,你为何不选我?你为何不肯选我?

偏偏又不愿明言,只顾着自己生闷气,还要顺带迁怒到人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林柯这次被恼得好生冤枉。

怎么说也是漂浪过许多年的人,最该晓得的,便是无人真会为自己负责这条道理了。那些个什么同侪、同道,平日里话说得好听,真到仓促时候,回过头来捅你一刀都能算是轻的。莫不是同林柯相处了这般些日子下来,这人虽也不时有些细小捉弄,大事之上却是处处温文妥帖。就似是立在一株古木底下,你瞧着远方墨云翻滚,叹着山雨欲来哪风满楼,却要过上好半晌,才会回神来意识到,头顶上的这树,在你不晓得的时候,却竟已替你挡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雨——就是这般恰到好处的关照,恰到好处偏又无孔不入的,是真将自己这见鬼性子给惯坏了不成?

......冷着点也好。

虞子辰吹着那已经减弱了许多,现在几乎能说是柔和了的小风,心里边如此想道。

冷着点儿,好让自己也快些恢复正常罢。

黑鸟最终将两人放落在离方山并不很远的一座山头。

方山此山,形状略呈狭长之态势,一面靠陆,一面临海,四方陡峭,不可攀登。简单些讲,便似是个四面直落、顶部稍缓的方形状的石屏风,将那海水阻隔在山峰之外。

靠岸一边的山脚底下,却又环了条宽且深的水道,同那海水相连通。然而若是好事之人将手指沾点儿水来尝尝,便会发觉,这水流竟是个长得甘美异常的,并不是海水那般的咸涩味道。有说是这山上有个泉眼,其中水流四季不绝,又无处存储,便只有汇到这山下水道之中,冲稀薄了海水咸味。

泉眼之说,且不追究其真假,只来讲这这方山,也就还真就是处先天福地。本便是个极南方的地处,又有天灵祝佑,暖热潮湿,临海的那山壁上边,虽是常年受着海浪拍蚀寸草不生,然而顶部兼着四面山林,那草木都生长得葱郁漂亮。这山脚底下自然并不宜居,然而走出去一刻钟的路程,便也能瞧见几个不很小的村落人居了。

黑鸟不好直接地飞进村居里来,除非是想要将这满村上下尽数唬死——毕竟是个生了两只脑袋的怪鸟。

方一下地,虞子辰便感觉难受。

这种难受很难描述。不是手足疼痛,不是胸闷气短,不是什么饥了倦了或者头昏目眩;仰脸看看,日头正好,也没有什么黑云压城之势。无有原因,连感觉上也模糊,然而就是讲不出的难受,周身都难受——若是喊一位大夫来瞧病,想来是能给他这描述气得不轻。

再看看身边林柯,一言一行皆与寻常无异,越发觉得自己很是诡异。

既落了地,他便跟着林柯步子。这人仿佛是认识路的,翻过去几座山,进了座小村庄,东走西绕,便来到了一座客栈门前。

早便有机灵的小二匆匆跑来,“两位大人,是吃食哪?是住店哪?”

林柯并不回答他,只道:“寻马。”

“啊?马——?”

这字背后被拉扯出来好长一个拐了弯儿上挑的尾音,林柯点一点头,便见这小二忽然地便兴奋起来,连人也不多理会了,一甩头便往客栈里头冲去:

“马——马——!寻马的客人来了——!!!”

林柯叹了口气,转过头来,与虞子辰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又再忍不住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座小山。

南方的山脉,林草本便不少。只是这座山顶上却是狼藉的一片,树木横倒,压塌了一座小小破庙。整个地看上去,真叫人觉得这地儿是刚刚经受了一场巨大旋风的摧残。

现在这地上立了两人。

一人白衣白靴,白幂篱纱帘一直垂到脚边,瞧不清颜面。另一人是个瞧着三十来岁的男子,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窄袖边,灰长袍,不是文士或者武者中间的任何一种装束。

他生得极高大,骨架硬朗,一看便知道是个练武的好架子。稍抬起头来的时候,能见到他那对眼,分明该是两泓刀光,那里边却是盛着和缓的。站在那白幂篱身侧,他也多半是微微地低着头,很是谦和的味道。

“怀霜先生,此处可有发现?”

“尚不见什么要紧的。”

怀霜子将一只手从纱袍宽袖里探出,纤白的手指中间,却捏着一支制作粗糙的小短笛。那手指分明带着些浅淡血色,却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比那素纱袖子还要白,将那么支既短又糙的小竹笛子搁子在上边,还真有几分玷瑾污瑜的味道了,更别提那上边还沾了泥。

刘敬宫从侧后里看过去,忍不住微微地皱了眉。几次伸了手去想将那笛子转接过来,却都是递出一半便犹豫收回。

怀霜子自己倒是不大在意,“早些年留下的尾巴罢了,原本也不值什么忧心。然而竟能给那姓林的预定下几道天雷,这倒是在我期望之外。”

他余光里已看到对方三番四次的伸手了,白幂篱底下一声轻笑:“这小孩儿的笛子上,沾着那姓林的气息。握了它,它认定了你,便是要代我往西海去一趟的意思了。”

按道理讲,这时候他便应该是识相地撤手回来的。然而想来是在这人背后跟着有太长时间了,抑或又是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刘敬宫脱口而出:

“敬宫亦无不可。”

幂篱四面流下,虽是阻隔了大半视线,却能让人觉出怀霜子有微微一刹的惊诧。

“若是你去......”他微微沉吟,“你是个凡人,凡人便无有什么气息能教他察觉,倒是可以出其不意。”

“你去也好。”他下了决断,“你晓得我要做的是什么事件,此事必不能有失。在此之外,你若是要再做些什么事,我却也不能阻拦。”怀霜子微微地一笑,那声音中间竟是透出几分诡秘来了:“我听闻,你那带着那什么,血月刀?那个小师弟,可就是跟在那姓林的人身边哪?”

刘敬宫怔了怔,神情上却瞧不出些什么变化,只道:“安成......”

“安成那边,我会替你安排。”

刘敬宫听得这承诺,便也放心了。他知晓这人的,倒不是什么信得过他的人品,只是知道,他所属那一个种族,若是许了承诺而不兑现,后果造就出来,那是真会死人的。

“你跟着这支笛子走,它指着何方,你往何方行走便是了。”

怀霜子略作思索,又怀里摸出一个素色的锦囊来,“我现下法力不足,不能将你直接地送到西海边上去。你带着这些事物,路上也好作个防身。”

刘敬宫掂一掂那锦囊,半个巴掌大小,分量倒是极沉,想来是装的不少法器。若非是他认识了这人,晓得世间是真有这奇门遁甲之术,大约还要以为这人拿出这么个小东西,是专程要来诓他用的。

他退后两步,立正,端端正正地向怀霜子抱了个拳,而后便转身往山下走去,竟是一刻都不愿多留。

上海住着很多我所爱的人。

快点好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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