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终于是一声山崩般的响动,周遭崖壁之上,泥块碎石交混,巨瀑一般轰然而落。
那青衫人面上银面虽是遮去了样貌神情,却能给人见着他下颚绷得锐利,脖颈上也浮现出些许淡红颜色。他却一副并不挂心的模样,只迎着掠过万壑的长风,骤地打开双臂。一霎时他周身光辉大盛,襦衣带袂教朔风扬起,在他身后张开,狂乱纷飞,极宽极大,仿佛一对羽翼那般。只见得青光所及之处,缠枝纹如同龙蛇一般从他周身蔓延开去,只一触及周遭山脉林地,便化作长藤巨木拔地而起,缠络如网,互依互持,硬生生遏住了初隅群岭在那野兽撞击之下的倾颓之势。
与此同时,一枝青藤电闪一样,竟也不畏惧山壁落石同那巨兽布下的重重黑雾,迅疾下甩而至。
数片翡翠般莹绿剔透的叶梢方才堪堪触及血月刀柄,余下的枝叶便狂蛇分食一般蜂拥而上,将那赤刀半途截住,缠作一个巨大而密实的茧,再倏地收回,挟着藤茧一齐升上山崖来。
那收回的长藤方一触及青衫人,便化作道道流光,转瞬之间竟是融入了长衣之上织绣的草木暗纹中。而那巨茧失了支持,跟一个无主雀卵一般在崖石之上晃荡半晌,大约是终于寻着了些许坡度,便磆碌磆碌滚至青衫人身侧一尺之处。本欲再前,却恰恰在触及他覆坠而下的青衣布料之时,便如同遇上阻隔一般,冲势给生生阻去,于是原地摇晃数下,不再动了。
青衫人侧着脸乜它一眼,也并未加以理会。随手抹去不知是从何处渗出、大约已经流了他满面乃至于滴流至他手背上的血,而后也并不俯身,只略微垂下眼眸,以一个极骄矜的姿态,望向那深谷中被青玉色藤蔓缚了个结实的野兽......头颅。
“杌儿,”他便似是在同一位睽别多年的好友叙旧,声线柔和而低沉,是种让人听着无论如何亦生不起反感之心的语调,“许久不曾相见,你那日子过得可还快活?”
巨兽并不予他半分回应,分明生着一张人形面孔,却并不人言,只是低低嗥鸣,晃动着脑袋欲要挣脱那青藤的绑缚。那藤蔓却是坚韧无比,非但无法挣脱,反而借此勒得更深,茎叶细锐地切入皮肉之中,伤处几乎是瞬间便迸溅出一溜儿新鲜滚热的血珠,惹得那野兽低低咆哮,自极深的喉咙里喷出污浊而腥臭的灼热气雾。
“你瞧你,过去不爱同人好好讲话便也罢了,怎的今日又学会了要四处乱跑?”青衫人摇摇头,“崤山那可是座名山呢,过往客商络绎不绝,你欲要吃个人也容易许多,张口便是。哪似我这初隅,一色儿深山老林的,平日里连个飞鸟也难寻。”
巨兽杵着脑袋,在崖底下呼哧喘气,并不同他搭话,一对面盆大的金瞳倒是直往他身畔的藤茧上瞄。
原先和和气气的青衫人也不知是因着什么原因,竟给这细微动作激出些怒意来。便见他指尖只微微一动,山壁上便有一枝柔藤软蔓倏地变作棘条,毫不客气地便直自那兽口中贯入,“撕拉”一响破开皮肉,又自其下颔骨处刺出,便似是平日里将柳条用来穿了条鱼一般。霎时一片血光迸流,那兽疯了一般死命挣扎,毛发皮肉四处飞溅。血汁溅甩至岩壁上,竟能蚀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来。只是不知为何,这极凶悍的巨兽便是使着劲儿挣扎疯了,却也只得露着个脑袋在土石之上,周遭群山方才又教那青衫人锁住,震撼不动,于是它便总不得自地底下脱出身来。
见得此景,青衫人终于微微一笑。那棘条虽是借了他几分灵气,毕竟是个凡物,不多时便被那野兽口中的汁液蚀作了飞灰。他却也不忧不惧,亦不多作阻拦。便连那兽一番惶恐过后,再不纠缠,带着满头满脸伤血,只顾回首望地底下飞快逃窜而去,他也不曾再有些什么动作,只淡声道了句不知什么话,也不晓得那究竟是要讲给那兽听的,抑或只是给说自己听的。
他在那野兽翻腾之时便已默施法诀。直至此时,青色雾泽已弥漫了周遭山林之间,看似轻缓,实则借着些朔风势头,俯仰之间便在谷口处形成一道雾障。而后,无数青色流光犹如穿针引线,织布一般将撕裂的山体表面缝合,渐渐掩去罅隙痕迹。而又因着那草木颜色,此时若遥遥望来,竟是看不出,此处方才历经了一场山崩地变。想必,这雪若是再下得久些,覆了山岩;再假以时日,大约便是连个痕迹也不会剩了。
待到此事完成,青衫人微微颔首,那野兽既已逃窜,他便更是不匆忙了,又自袖中摸出一把叶子来,当做零嘴儿似的,一面漫不经心地嚼着,一面指尖挑起,而那原本静卧在他足边的青藤茧,此时藤蔓仿佛莲花瓣一样层层剥开,莲心处包裹的事物便也同出水菡萏似的,渐渐露出其面目来。
青藤之上自然是缠卷着殷赤的血月,这个是诸位皆晓得的。只是里头这妖刀却并不很自由,它此时是个连柄带鞘教人死死攥在手里的姿态,无怪先前这藤茧一路提来竟是出了奇的沉重。也不晓得这虞刺猬究竟是个怎地回事,那青衫人思忖道,方才那野兽同他是好一番闹腾,血月给他俩上上下下甩了好多遭,兼之壁挂藤缠的,磕碰剐蹭不在少数,这般折腾,却也竟不曾给他半途中甩脱出去。
这人碰上这事儿,若教那青衫人思索,大约便也只能道上句是吉人自有天相了。
却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虞刺猬依着天相,命的的是留了一条,但这肉身呢,自然便给彻底颠了个七荤八素。只见得这长刺野物现下正是是面色蜡黄双目紧闭,显然一个半道里便已厥过去的模样;又添上那一脸的泥痕血痂,活脱儿一个给魇住了的痨病鬼。
青衫人并不如何着意这人的死活媸妍,举步绕过横陈于前的躯体,径直探手便要取那长刀血月。只是出于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他中途忽地顿了下,稍稍踟蹰片刻以后撤回手来,改捏了个诀。如此,便见一枝青藤灵蛇一般低垂下身,在那虞刺猬躯上几处连点数下,便泄去了他的力道。而后缠着那赤刀一使劲,只听得“呛啷”一声,长刀脱手,沉沉落地。只是不巧这山地并不平整,那刀跌出时顺了个坡度,堪堪滑出来半寸丹刃,正要赤光大兴,却即时教那青衫人手疾眼快地推回鞘中。
“......血月。外边的人可是唤你作血月?”
青衫人蹲下身来,指尖细细摩挲过冰凉刀身上的纹饰。这纹刻极轻极小,若非细看,甚难发觉。那上边镌的是一根细长秀美的枝子,无甚修饰,只在枝条尖梢生了两片小巧的枫叶。
“是谁给你取的名?竟这般的不入耳。”
“你还是,随我归去,唤回旧名,可好?”
一阵风拂掠而过,惹得他衣袍翻飞鼓动,欲要乘风而去一般。这情景应当是极美的,只是那青衫人不知为何,身子忽然不如何明显地僵了僵。而后他珍重地以双手托起那长刀,站起身来;却不知又思及了何事,犹豫半晌,将长刀纳入袖中,长叹一声,终是又复蹲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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