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又四曰 取遣14

虞子辰皱了皱眉,直觉不对,很是不对。

方才这事儿,说不是梦罢,林柯此时也确是不在自己身边;说是梦罢,又哪里会有这样真实的梦境,甚至于他手腕上那点冰冰凉,竟是直到现在都尚不曾褪去。

虞子辰冷静着,心底下默默打了个寒颤,忽而一个鹞子翻身,掐着藤蔓的左手顺势发力,就跟捏着一条软皮蛇,发了狠力地将那蛇藤猛摔打在卧榻边的泥墙上。

砰,喀嚓。

意料之中的是果然响起来一声惊叫,意料之外的是那尖叫听着竟似是个小老儿的声音,兼着还有空木头撞上墙头的、空洞又响亮的声音。

隔壁苏展被这边动静惊得整个儿蹦起,冲下榻时也只敞怀披了件里衣。三两步绕过屏风赶来,便见虞子辰只着一件白色单衣,长发如同山鬼一般凌乱散落,略看一看,竟是叫人有些心惊地铺满了大半张床;他左膝屈压着,躬身半俯在竹席上边,身下压了一个疯狂扭动挣扎的黑影。

见有人来,那黑影更是惊慌,呜哇呜哇喊了一堆谁都听不懂的什么话。虞子辰嫌他吵闹,手下再一用力,将人脑袋捺下到床板子上,抬头道:“苏展,去弄个绳索之类的来。”

苏展应了声,冒雨跑到院子里头。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捆子麻绳,见它虽是泡了水又生了青苔,毕竟还算结实,便拖回屋里。才要招呼虞子辰一起动手,便听那人又道:“你来绑他,顺道去取我案上放着的刀匣子来。”

苏展虽是略略有疑惑,又怎么敢跟这人作对,于是乖乖将那老头儿拖下地绑去。说是老头,那也是听着讲话声音勉强认定的,皆因这人肤色青黑皮肉皱缩,明显成了年的年纪,躯体却是只有寻常孩童一般大小。他脸上缚了一张木质面具,人面形,深黑色,上边还横七竖八划了好多沟沟道道,苏展试着去揭,却不论怎样使劲都揭不下来,竟像那面具同他的皮肉生长成了一体似的。

这形状,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人,只怕被拿住了也还要在背后下黑手。苏展心里担忧虞子辰何时便要制不住这家伙,便也不细看,只顾拿麻绳将人一圈一圈缚得紧紧。只是觉得困缚之时受到的阻力极大,真不像是个已被擒住了的老头子能作弄出来的。

虞子辰这边得了自己刀匣,随手点亮了案上灯烛,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苏展,却只站在一边,也不给人搭把手。苏展那边三两下地忙碌完毕,一抬头,正见虞子辰拈着他那雪月刀耍刀花儿,那小小的银色刀片从指间倏地飞掠过去,又急穿过来,就同那晴日江水里头,惊鸿一瞥所见的鱼鳞泛光一般,是真真能叫人赞上一句赏心悦目的。

虞子辰玩弄着他那窄小飞刀,慢慢地踱将过去,在那不速之客面前蹲下身,语气是很有耐心的模样:“你也可就撑着现在这个模样不变化,那我便会将你手脚脊骨都一节一节卸下来,我与一位大夫一同住过些时日,这些个辨骨的简单方法,我也还是晓得些的。”

他顿一顿,忽略旁边被他唬了个寒颤的小苏展,自顾自地撩起宽袖:“若不然便识相些,给我将这些鬼东西都撤了去。”

苏展眼神随着他的动作跑,落到那袖子底下的臂膀上边,“嚯”的一声。

油灯豆大的灯焰底下,只见虞子辰那浅麦色偏白的肌体上边,横七竖八勒了不知多少墨黑色的藤条,想来那力道用得还是相当不小的,竟能将那整条手臂颜色都勒得微微发白。每一支藤蔓都有小蛇粗细,一瞧便知是难以斩断的模样,也就幸得那上边也是光滑如蟒的,若是带着些尖刺之类,虞子辰少不得要遭上场血光之灾。

那老头儿倒也有骨气,便是给摁倒在地上了,也要咕噜咕啦冲着两人胡喊一通,而后将那木壳子脸一扭,咚的一响磕在地下,明显一副拒不配合的意思。

虞子辰虽是不晓得他讲的什么话,然而那语气一听便知是在骂人。他是算不得暴躁,但也没有好脾气到能任人指着自己鼻子骂,于是果然上前一步,捏着那家伙肩胛关节处一个使劲,只听咔吧一响,苏展目不忍视地转过了头去。

那小老头儿痛得满地打滚,先撞上案桌桌腿,再铁着脑袋往虞子辰腿上耸。他那疼痛连带着虞子辰手脚之上缠绕着的黑藤也一并收紧,兼之又受了那么下猝不及防的撞,虞子辰一时立身不稳趔趄了下,勉强靠手肘支着桌案撑住了自己。

于是那块怕是连他自己都给忘了的、右手腕上系着的林柯给的玉佩儿,便叮地一下磕击在那桌案硬角之上。那声音清脆得虞子辰后背一凉,忙忙将那小东西拽过来,翻覆看了三五通,只恐磕坏了什么边边角角;那烛火却又不甚明朗,黑夜里边叫人瞧不真切,心里边便愈发焦躁。也不是担心磕破了东西林柯要生气,他自然晓得林柯不会因着这么个意外便来责怪他,只是......

只是,这东西只需瞧着便已知其贵重,他实在不愿见着他因此生出的不快的模样。

那玉佩先前约莫是给那耷拉下来的宽袖拢住了,隔了不厚不薄的一层碧布料,故此教人难见其光亮;此时从里边挣扎得出,只见得其中心此时正亮着一点荧荧微光,幽青色,尚不到人尾指的指甲盖大小;却因着四周黑暗,瞧着便似是漂浮在半空之中,便像极了那些个鬼怪传说里边的坟头鬼火。

这点光亮同旁边那烛火相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明亮颜色。苏展在旁侧,这会儿集中着精神只看那老头儿的,见他忽然间竟跟发疯了似的乱窜,虽说是早有准备,却也给那股怪力惊了一小惊:只觉得麻绳另一端仿佛绑了个烧着尾的野牛,那力道传来几乎能将人整个儿带飞。

于是下意识地便将手里麻绳狠狠一个收紧,也顾不得会夜深扰民了,只挑高了嗓门儿对人一声倒喝,以求拿声响来震住对方。他专注于此,自然便不曾发觉虞子辰手腕上这点儿微小变故。

他一声暴喝,恰巧窗外边电闪一刹,颜色只不似是往日常见的白。不待人去深究,,一道好威风的落雷几乎同时砸下来,两相叠加,轰地一响,窗扇子瑟瑟地抖,直教人觉得这么间小屋也在风雨夜里飘摇起来。那老头子果然便被震住了,麻绳那边再无挣扎的动静传来。老头儿那小小一只身子以一个滑稽可笑的、仿佛四脚蛇般的姿态扭曲在木板地上,半晌不敢动弹也不敢言语。

虞子辰自空气里边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手头上的动作僵止了,心里边叹了口气,道,果真还是碎了哪......

他怔愣之间,便感觉四肢上缠绕的黑蟒藤蔓,倏然间都跟退潮似地往地往下落去,而后猝然有一个干瘦的东西触了他的脚腕。就似是枯干的藤蔓沿着人躯体缓缓蠕动,那触感过于诡异,直将虞子辰恶心出一脊背鸡皮疙瘩,好容易才憋住了不曾一脚给那东西踹将出去。

他示意苏展移了油灯过来,执着灯火放低了看,果真就是那小老头儿,五体投地的姿态,被束缚在头顶上的两手死攥着自己一只脚腕,嘴里边又在呜哩哇啦地叫。

在场里的两个人,哪一个都听不懂他在鬼吼鬼叫些什么。虞子辰试着将那不知何处已碎开来了的玉佩向他移得近些,便见他愈发紧张许多,似是想要做什么动作,却又因着绳索的束缚而不能够,只得跟撒泼似的在地下四处乱滚。

虞子辰瞧着他动作,瞧了一阵子,对苏展道:“你拆开他的一只手来瞧瞧看。”

苏展心道我若是松了绳子,他可不就要趁机跑去了么,却又不敢违抗虞子辰的意思,于是为防着这家伙手臂得了自由便要伤人,他专门放开的是被虞子辰捏脱臼了的右手。

虞子辰:“......”

这小子的脑壳儿实在是真不怎么灵光。

他耐着性子,缓了声音:“你留他一只好手缚着,放出一只残了的手,这又要他如何同我打手势来?”

眼见苏展又要回头去解那绑左手的绳子,虞子辰声音愈发柔和了:“你这是又要做什么?”

苏展悻悻缩回手来。

前辈,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合您的心意哪?您可给我个准话罢。

虞子辰瞧着地上那小老头儿,喃喃几声“右手”,心里边便涌出一个想法来。霎时出手如电,一手捏肩,一手扯着人大臂,一推一送,只听“咔”一声骨响,那脱臼了的右手竟是给他又稳稳地接了回去。

按理来说,接骨只会比脱骨时候更为疼痛,只是现下里这老头却是死死咬住了牙关,便是痛得周身颤抖也不敢在地下移动半分,全然不见了初时四处撒泼卖疯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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