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我出生在一座死死困在深山里的林场小镇。
四面全是望不到头的山,树比人多,路比命窄。这里没有田,没有大规模的土地,家家户户的活路,基本都指着林场那点活儿。因为那属于国家单位。没有工作的就都属于知青人员,在不就是无业游民了。穷是真穷,偏也是真偏,出一趟山要倒好几趟车,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一辈子没走出过镇子的人,一抓一大把。
这些事,都是我长大以后,我妈一遍又一遍跟我说的。
我爸妈不是自由恋爱,是姥姥姥爷硬扯到一起的。
我妈佟芬年轻的时候模样不差,性子更不软,有脾气,从来不是那种任人搓扁揉圆的女人。可她生在了最穷的山沟里,没读过几年书,没钱没没出路,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
媒人第一次把我爸李福领上门的时候,我妈当场就不愿意了。
等媒人一走,她直接跟姥姥姥爷炸了:“你们咋想的,介绍的人说话含糊不清,你们都听不出来吗?结了婚这不让人笑话么?我不嫁!”
姥姥王桂兰同志坐在炕沿上,脸拉得老长:“什么含糊不清,就是说话慢了点!人老李家大儿子有林场正式工作,能吃饱饭,还给四千块彩礼,你弟娶媳妇就靠这笔钱,你不嫁,你弟怎么办?”说完了,手往裤子上拍了拍,掸了掸土。
“我的命就不如他的彩礼值钱吗?”我妈佟芬声音都抖了,“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嫁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姥姥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爸的毛病不算重,只是个别字咬不清,不仔细听察觉不出来。可我妈心里那道坎,从一开始就没过去。她是被逼的,被穷逼的,被家里逼的,被那个连反抗都多余的年代逼的。
毕竟在穷地方地方,女人的不愿意,最不值钱。
家里穷,人口多,一口粮都要掰成两半吃。姥姥姥爷自从见过了李福天天在我妈耳边念叨,家里条件就这样,能找个有活干、不赌不闹、老实本分的,就烧高香了。再挑下去,让人背后嚼舌根,这一家人的脸往哪放?
我妈吵过,闹过,顶过嘴,可最后还是拗不过。
山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出去一趟难如登天,她没钱,没路,没依靠,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我妈后来总说,她那段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一个别人眼里的笑话。
出嫁前的那几四日连天的下着大雨,土路泡得稀烂,河套里的水浑黄翻滚着,天都像要塌下来。所有人都以为,这婚肯定要凑合着办了。可迎亲队伍一到,天竟然就放晴了,太阳硬生生撕开乌云,照得满山树叶发亮,晴得毫无道理,阳光耀眼的很。
我妈每次提起这事,都带着一股又冷又涩的笑。
她说,那是老天爷在帮着我爸,让他顺利的娶到了媳妇。还说老天爷笑话她这辈子,逃不开早就定好的命。
从定亲到嫁人,她没去过婆家一次,新房什么样,家具什么样,炕结实不结实,她一概不问,也懒得看。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先嫁过去,等熬一阵子,找机会就走,就离婚,绝不困在这段她从心底厌恶的婚姻里。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些路,一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婚结了,日子过了,她才发现,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熬。
我爸人是老实,可木讷、迟钝、嘴笨,不会疼人,不会说软话,连句安慰都说不囫囵。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盼头,没有温情,只剩下数不清的委屈。
我妈就这样憋着一股气,把所有不甘、委屈、怨恨,全都压在心底。她很少跟我爸说话,能不交流就不交流,日子过得又冷又僵。
直到我的出生,把这潭死水彻底炸翻。
我生下来的时候,模样并不差,皮肤白净,眉眼规整可爱,连护士都多看了两眼。可我第一声哭出来,我妈的心瞬间就沉到了底。
那哭声闷、浊、鼻音重,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我爸只是说话含糊,而我一出生,就带着连哭都不正常的毛病。
我妈当时就慌了,手脚冰凉。
医生仔细检查过后,神色平静地开口:“孩子是先天性腭裂,里面没长好,说话可能会漏风、会吐字不清,还好啊表面没有任何裂口,看着跟正常人一样,就是这一开口就藏不住。”
顿了顿,医生看向我爸,又看向我妈:“我问一句,家里有人这样么?这个有遗传可能。”
我爸站在角落,紧张得手都在抖,半天憋出一句:“没有大毛病,就是有点不清……,孩子能说话么?”
我妈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绝望:“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初你们家逼我嫁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医生没接话,只客观说:“孩子外观没问题,长大一点可以做手术修补,但发音能不能完全正常,要看后期恢复。就算外观好了,说话,可能一辈子都跟别人不一样。”
一句话,判了我最初的命运。
我妈躺在炕上,浑身发冷。
她没大哭大闹,可眼泪一直掉,眼眶红得吓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她看着我那张干干净净、毫无缺陷的脸,一想到我一开口就会被人嘲笑、被人指指点点,心就像被人反复揉碎。
她这辈子受够了被人暗地里议论,受够了因为我爸的口齿被人轻看,如今,她的女儿,一出生就带着比他更明显的“毛病”。
姥姥王桂兰同志赶过来的时候,一看见我妈那眼神,心就虚了。
积攒了快一年的火气,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我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带着狠劲,带着血泪:
“当初我不愿意,你们逼我嫁。四千块彩礼,给我弟换媳妇,你们把我卖了。”
“现在好了,你看看你外孙女,她一出生就要被人笑话一辈子!”
“她以后怎么办?被人叫哑巴?被人叫怪物?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跟她爹一样嘴不利索?”
“她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一开口就完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到底欠你们什么了?要这样毁我,毁我的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成串砸下来,落在我的襁褓里
小小的我安安静静睡着,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姥姥站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劝,想辩解,想说是命,可看着我那张完好无损、却注定开口艰难的小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爸一直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他垂着手,脸色苍白,呼吸放得极轻,满眼都是无力和愧疚。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点不起眼的小毛病,隔代落在我身上,成了我一出生就甩不掉的枷锁。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冷、沉、绝望,像这座小镇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抱着我,眼泪一直没停过。
小小的我,什么也不懂。
不懂我妈曾经有多不甘,
不懂我爸那点不起眼的口齿问题,会变成我的宿命,
不懂我明明长着一张正常的脸,却连好好说话,都要比别人难上百倍。
我更不懂,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妈这辈子最恨的那件事,就成了我一生都要背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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