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压水井的凉

从医院回来那一晚,我妈一夜没合眼。

住的地方是我爸和家里人自己脱坯盖起的土房,墙厚窗小,不透风,夏天闷,冬天冷。一进门就是外屋地。

左手边,就是安在屋里的压水井,铁管泛着暗沉的锈色,长柄被多年使用磨得发亮,一压下去,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房梁上悬一盏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妈妈佟芬把我放在挨着外屋地的小屋炕中间,被我妈那件洗得薄软的粉色秋衣松松裹着,不敢包紧,不敢盖厚被子。

脖子、后背、胳膊弯里爬满密密麻麻的热痱子,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红,只要一热一闷,我就难受地哼唧,哭声闷浊堵在喉咙里,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妈穿着那件灰蓝色线衣,头发用一根开裂的筷子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刚生产完没几天,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直守在炕沿,半步不离。

炕不敢烧太热,灶膛里只留一点微弱余温。

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吹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伸手,轻轻探我后背的温度,生怕痱子再加重一分。

李福躺在炕的另一头,睡得沉实安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身材微壮,眉眼木讷,嘴唇偏厚,整张脸写满迟钝与麻木。孩子难受的哼唧、妻子整夜的疲惫、家里压抑的气氛,他一概不闻不问,不醒、不问、不管。

他不是累。

他只是从来不管除了他自己之外任何的事。

天蒙蒙亮时,我才终于睡安稳。

我妈撑着虚软的身子慢慢下炕,脚步虚浮,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我妈讲话了还好是过自己的日子,不和我爷奶同住。

可是清静是清静,可难处,也只能自己扛,人家才不会管你难不难,需不需要帮忙。

妈妈走到压水井旁,手指握住冰凉坚硬的铁柄,一点点往下压。

清水从管口流出,凉得刺骨,溅在搪瓷盆里。她把旧布巾浸凉,拧到半干,回到炕边,轻轻敷在我后背的痱子上。

我被凉得轻轻一颤,反倒舒服地蹭了蹭。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点点发酸。

别人的孩子出生,有软被、细巾、周全照料。

她的孩子,只能用旧布蘸着凉井水,勉强减轻一点痛苦。

天彻底亮了。

李福准时醒来,坐起身,目光在炕上扫了一圈,看见我妈沉冷的脸,立刻低下头。

我爸他是个1.78的大个子,肩膀微窄,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磨得毛糙开线,胳膊上还留着林场残留的松木油渍。

他张了张嘴,声音虽然有点说清,但是能让人听懂他说的是啥话,

只吐出他一句最省事的话:“我去上班了。”

也不惦记着问问孩子怎么样,没有问我妈吃没吃,没有问夜里难不难受,累不累。

人家只交代完自己的行程,他就觉得好像自己尽了责任。无论为人父,还是为人夫,他大抵都是个不称职的。

我妈没抬头,没应声,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李福如释重负,轻手轻脚背上林场的修理工具什么的,开门离去。门一关,屋子更静,只剩下闹钟单调的滴答声。

我妈慢慢起身,再次走到压水井旁。

铁柄偏沉,她力气未复,每压一下,胳膊都微微发抖。接满一小盆凉水,她端到炕边,一遍一遍给我擦脖子、腋下、后背。

凉布贴在皮肤上,我安静许多,只偶尔发出一两声闷浊的气音。

她盯着我身上那片刺眼的红,心里反复回响医生的话:

病根烙下了,以后一热就犯,一捂就重,根治不了。

就像我先天的缺陷,就像她无法回头的婚姻,就像这座困住所有人的大山。

都是一辈子。

上午,姥姥王桂兰同志拎着几个鸡蛋过来。

她穿着深蓝色斜纹布褂,入秋了,她穿的也厚了一点,只见她头发梳得服帖整齐,一看就是要强又固执的人。她进门往炕上一瞥,眉头微蹙:

“怎么还这么严重?”

“炕不敢烧,衣服不敢裹,只能这样。”我妈声音平静,不带一点情绪。

说着姥姥把鸡蛋放在炕沿,毕竟那年代那个贫苦的小镇,最好的坐月子的东西就是鸡蛋了。

姥姥在节约,在小气,她也不敢不给,她怕别人戳他脊梁骨,说她苛待女儿。

语气带着一贯的现实:

“芬,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日子总要过。李福人老实,有稳定工作,至少能保证吃饱饭。”

“老实?”我妈抬眼,目光清冷,“孩子出生第三天,被人用面袋子裹着扔在热炕上,他看见了,不拦、不抱、不护。这叫老实?”

说完姥姥脸色一僵:“那是长辈粗心,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他不好做,我就该认命吗?”我妈声音轻,却稳而有力,“我苦我可以认,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跟我一样。”

姥姥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

快到中午,她实在撑不住,才勉强烧了点热水,就着白开水啃了半个硬馒头。没有菜,没有汤,草草吃完,立刻回到炕边,抱着我,用微凉的手轻轻拂过我后背的痱子。

我饿了,往她怀里拱,哭声依旧闷得像被捂住。

因为腭裂,我根本含不住、裹不住,连最基本的吮吸都做不到,吃一口奶都异常艰难。

每一次呛咳,都让我妈的身子轻轻一抖。

她渐渐意识到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我不只是将来说话会比别人难。

连现在好好吃一口东西,都比别人难上百倍。

傍晚,李福回来了。

还是那件蓝色工装,身上沾着松针与泥土,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又迟钝。他进门往炕边瞥了一眼,不询问、不靠近、不伸手,只是默默蹲在墙角,歇一口气,等着吃饭。

我妈看都没看他。

这间自己盖的土房,不大,不亮,不暖。

没有争吵,没有热闹,也没有指望。

只有一个还在虚弱中的女人,抱着一个一出生就带着一身病痛的孩子。

天黑下来,山影重重压在屋顶上。

我妈抱着我,坐在炕沿,望着窗外那片永远翻不过去的树林。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别怕,有妈在。

以后,谁都不能再随便糟践你。”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在这座山里,一个女人的守护,轻得像一片树叶,她会付出比别人几辈子都做不来的辛苦。

一个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要活得像个普通人,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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