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至

小雪过后的北平,冷得一天比一天扎实。

沈知舟每天早晨推开窗户,总能看见屋檐底下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溜子,长长短短的,晨光照在上面,折出细碎的光。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就落尽了叶子,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后院那口井的井沿上也结了一圈冰,打水的校工老李每天早上都得先用热水浇一遍才能摇辘轳,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煤价又涨了。

顾老先生的唐宋文学课上到了杜甫。老先生讲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粉笔搁在讲台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教室里安静极了。没有人敢出声。顾老先生发呆的时候是不许人打断的——他说过,打断一个老人的沉思,等于打断一个人的后半辈子。

“你们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两句诗,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读过。那时候只觉得杜甫写得真好,十个字就把贫富写尽了。现在老了再读,觉得他不是在写贫富,他是在写命。”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命。运。

“命运这两个字,命是注定的,运是可以转的。杜甫一辈子都想转运,可他的命就是做诗人。他做不成官,做不成丈夫,做不成父亲,只能做诗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写出了一千四百多首诗。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不是他做不成那些事,是那些事配不上他。”

底下有学生小声笑了。顾老先生也不恼,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你们笑什么?我老头子讲几句感慨,你们就当笑话听?”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们以为杜甫写的是唐朝的事?出了校门往南走三里地,前门外头的胡同里,冬天冻死的人还少吗?”

教室里没人笑了。

窗外起了风,把光秃秃的槐树枝吹得啪啪地敲在窗户上。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沉沉的,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顾老先生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粉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下课。”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学生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收拾书本。沈知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有动,手里的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纸上只记了寥寥几行字。

“知舟,走不走?”周季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走。”

“你最近老发呆。”周季同把书抱在怀里,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建筑系的?”

沈知舟把笔记本合上,没接话。

“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周季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听说南京那边要成立什么建筑学会,正在各大学招人——”

“我先走了。”沈知舟站了起来。

“哎,我还没说完——”

沈知舟已经走出了教室。他不想听什么南京的事,更不想听什么建筑学会。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个冬天,等春天来了再说春天的话。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学生,有人三三两两地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有人在布告栏前面挤着看什么新通知。沈知舟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又要涨学费了”,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涨就涨吧,反正明年还不知道在不在这儿念了”。

他没有停步,径直下了楼。

校园里的雪还没有化完,灰一块白一块地铺在地上,被来往的学生踩得稀脏。银杏林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底下今天没有人站着。沈知舟路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陆清砚的那个下午。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满地碎金。那个人抱着一堆图纸从林子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树上的叶子,结果踩到松动的青砖绊了一下,图纸散了一地。

那时候是秋天。银杏叶铺天盖地的金黄,像是把整个燕京都泡在了蜜里。

现在叶子落尽了,树上的雪压在枝桠上,白得晃眼。

回到宿舍,沈知舟把书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煤快烧完了,他从床底下拖出煤筐,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块砸在炉膛里溅起几点火星,火苗重新窜上来,把半间屋子映成了暖红色。他蹲在炉边烤了烤手,指尖还是凉的。

有人敲门。

沈知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陆清砚。穿那件深棕色的呢子短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你在忙?”他问。

“没有。刚添了煤。”

陆清砚跺了跺鞋上的雪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床上那本《饮水词》倒扣着,旁边是那本破旧的晏几道抄本。炉子里的火刚添了煤,正呼呼地往上窜火苗。

“我来问你一件事。”陆清砚说。

“什么事?”

“后天是冬至。”

沈知舟想了想。确实,翻翻日历,后天就是冬至了。这几天过得昏昏沉沉,连日子都忘了数。

“我们系有个传统,每年冬至那天要去北海写生。”陆清砚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想问问你,后天要不要一起去。”

“你们建筑系写生,我一个国文系的去做什么?”

“看雪。看冰。看什么都行。”陆清砚说得很快,“北海的冬天跟别处不一样——湖面上全是冰,白塔在雪里特别好看。我们系每年冬至都去,从早待到晚,中午就在湖边的茶馆里吃羊肉锅。”

沈知舟拿起一颗栗子。栗子壳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肉,捏在手里热乎乎的。他剥开壳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好吃吗?”陆清砚问。

“嗯。”

“那就多吃几个。”陆清砚在床沿上坐下来,搓着一颗栗子壳,“我们系今年去的人不多。有好几个已经离校了,说是家里有事。”

“回家过年?”

“有的是回去就不来了。”陆清砚把栗子壳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有个河南的同学,家里来信说村子遭了兵乱,他父亲受了伤,到现在都下不了床。他退了学,说书念不下去了,回去顶门户。”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

沈知舟看着陆清砚的侧脸。火光把他的下颌线条照得很硬,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桌上那颗栗子壳,但目光不在上面——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你这个同学说得对。”沈知舟说。他顿了顿,“所以你好好念书。后天北海,我跟你去。”

陆清砚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先弯起来,然后是嘴角,最后整个五官都舒展开,像是冬天的早晨忽然出了太阳。

“那说定了。”他站起来,“我后天一早来接你。穿厚点,北海比学校里冷。”

“知道了。”

陆清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栗子壳轻轻放在门边的桌上。

“栗子趁热吃。”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沈知舟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在炉边蹲下来,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指尖还是凉的。

冬至那天果然是晴天。

沈知舟早早地起了床,把最厚的棉袍穿上,又在外头套了一件棉坎肩,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臃肿,正犹豫着要不要脱一件,楼下就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声响——三下,不急不缓。

他下了楼。陆清砚还是老样子,深棕色呢子大衣,深灰色羊绒围巾,扶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站在老槐树底下冲他挥手。身后背了一个画筒,画筒里插着图纸和铅笔。

“你穿这么多,走到半路要出汗的。”

“你管我。”

“不管不管。”陆清砚笑着跨上车,“上来。”

从燕京大学到北海,要穿过大半个北平城。车子出了校门,沿着海淀镇的土路一路往东。路两边的田地早就荒了,冻得硬邦邦的,远远的能看见几个拾柴火的孩子蹲在地里刨什么东西,小手冻得通红。天上飞过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往西去了,不知道是去找吃的,还是去找暖和的地方。

进了北海,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公园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湖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冰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滑冰的人——有穿着棉袍的年轻人踩着冰刀划出道道长弧,有几个孩子坐着冰车你推我拽,尖叫声和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白塔矗立在琼华岛上,白色的塔身被雪后的晴空衬得格外干净,塔周围的松柏都披着雪,一团一团的。

陆清砚把自行车停在湖边,找了个面向白塔的石凳坐下来,从画筒里抽出图纸铺在膝上。

“你先到处走走,我画一会儿。等太阳再高一点,我带你去看九龙壁。”

沈知舟没有走。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陆清砚画画。

陆清砚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过,手腕微转之间,白塔的轮廓就出来了——桥、塔基、覆钵形的塔身、十三天的相轮、最顶上那枚小小的宝珠。他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又继续画,完全不知道旁边有人在看他。

“你画得真好。”沈知舟说。

“还差得远呢。”陆清砚头也不抬。

阳光越来越亮,湖面上的反光照得人有些晃眼。滑冰的人多起来了,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和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湖边有个老头在遛鸟,鸟笼上蒙着蓝布罩子,老头掀开一角往里瞅了瞅,又盖上,嘴里哼着一段西皮慢板。风把他唱的词吹过来,只听得清一句——“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清砚把图纸小心地卷好放回画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看九龙壁去。然后去吃羊肉锅。”

他们沿着湖边走。路过一片松林的时候,树上的雪积得很厚,偶尔有松枝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把一团雪抖落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陆清砚走在前面,沈知舟跟在后头,忽然前面那个人回过头来,伸手把他往旁边拉了一步——头顶上一团雪刚好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你走路不看上面。”陆清砚说,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谁走路往上看?”

“我啊。建筑师走路都往上看,看屋檐,看斗栱,看结构。”

“那也得看路。”

“不是有你在看路吗。”陆清砚笑了一下,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九龙壁前围了几个外国人。有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翻译正用英语给他们介绍,声音很大,但被风吹散了,只听得见几个零碎的词——“dragon”、“emperor”、“Ming dynasty”。那几个外国人不时地点头,拿相机对着琉璃壁拍照,快门咔嚓咔嚓的。

陆清砚站住脚,仰着头看壁上的龙。

“这上面的琉璃瓦,每一块都是定烧的。”他指着壁上一条正在戏珠的黄龙,“你看这些鳞片——每一片的弧度都不一样,越靠近龙头的越密,越靠近龙尾的越疏。近看是鳞片,远看是龙的肌肉。”

“你说得好像在解剖一条龙。”

“建筑师的本能。”陆清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什么都要拆开来看。你看着是龙,我看着是一块一块的琉璃瓦。”

“那你看人呢?”沈知舟问,“也拆开来看吗?”

陆清砚转过头来。沈知舟的眼睛被雪光和琉璃的反光映得很亮。

“不看。”陆清砚说。

“为什么不看?”

“拆不开。”陆清砚转回去,继续看着九龙壁,“有些人是一整块的东西。”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松枝簌簌地响。那几个外国人走了,九龙壁前安静下来,只有翻译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风里飘着——“It has been here for more than three hundred years.”

三百年。沈知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面壁在这里站了三百年,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它见过明朝的秋天,清朝的雪,现在又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对它来说,两个人并肩站着还是分开,大概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对他们来说不是。

“走吧,我饿了。”沈知舟说。

午饭是在北海后门一家小馆子里吃的。馆子不大,门楣上挂着厚棉帘子,推门进去就是一股热腾腾的羊肉味。店里摆了七八张方桌,每张桌上都有一个铜锅,锅底烧着炭,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窗户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把外面的雪景晕成一片模糊的白。

陆清砚是熟客,一进门就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他们坐下来,伙计端上来一个铜锅,清汤底,汤面上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接着是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肉色鲜红,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还有白菜、豆腐、粉丝,都用小碟子装着。

“这家的汤是羊骨头熬的,从头天晚上熬到第二天早上。”陆清砚把一碟羊肉倒进锅里,“你尝尝。”

沈知舟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蘸了蘸芝麻酱。肉质细嫩,入口即化,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说。

“好吃吧。”陆清砚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店堂里暖烘烘的。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地打在玻璃上。沈知舟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汤,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他问。

“记得。”陆清砚放下筷子,“银杏林里。你穿一件浅蓝色长衫,手里拿着本书。有一片银杏叶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拿下来。”

“那天顾老先生把我们赶出教室,说是去找秋天。”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知舟夹了块豆腐,“不是给你了吗。”

陆清砚笑了一下,从锅里捞起一筷子羊肉放在沈知舟碗里。

“那片叶子我现在还留着。”他说。

沈知舟低下头吃羊肉,没有说话。羊肉很烫,烫得舌尖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吹,就那么咽下去了。

吃完羊肉锅出来,天已经偏西了。湖面上的滑冰人少了一些,冰刀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卖糖葫芦的收摊了,扛着草把子往回走,草把子上还插着几串没卖完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们在湖边又走了走。太阳斜到白塔后面去了,把塔身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冰面上。一群野鸭子从南边飞过来,落在松林里,嘎嘎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给老先生拍肩膀上落的雪,老先生指给她看远处结了冰的白塔,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什么都没说。

陆清砚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沈知舟问。

“看他们。”陆清砚说,“我以后老了也要这样。”

“怎么样?”

“和一个——”他顿了顿,“和一个人并肩坐着看雪。”

沈知舟没接话。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完全压平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焦痕,是那天在陆清砚手心里被焐热时留下的。

“天黑之前得赶回去,”陆清砚看了看天色,“周叔说今晚要变天。”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陆清砚推着自行车,沈知舟走在旁边。风比来时大了些,湖面上的冰被风吹得嗡嗡地响。

快到学校的时候,陆清砚忽然停下来。

“后天,”他说,“后天周六。”

“嗯。”

“我去琉璃厂取怀表。”

沈知舟看着他。陆清砚的鼻尖还是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橘红色的光里。和第一次在银杏林里见到时一模一样。

“你想一起去吗?”陆清砚问。

“你取表,我跟着干什么?”

“我不知道。”陆清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站得笔直,“就是想让你一起去。”

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了。远处钟楼的灯亮起来了,在暮色中像一颗不动的星。

“好。”沈知舟说。

陆清砚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笑,很轻很浅,像是怕笑重了会惊动什么。然后他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沈知舟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后座的铁架子,另一只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片银杏叶的边缘,硬硬的,被压得又平又薄。他没有拿出来看。他只是捏着它,感觉风从耳边吹过去,感觉前面那个人围巾上落的雪。

回到宿舍,沈知舟把炉子捅旺了些,坐在炉边烤手。炉火在墙上晃晃悠悠地投下影子。窗外风声大起来了,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今天在北海看到的那对老夫妻又浮到眼前来。老太太拍老先生肩膀上的雪,老先生指给她看白塔。两个人都白了头,并肩坐着,什么都不说。陆清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了一句“我以后老了也要这样”。

要和一个人并肩坐着看雪。

沈知舟把炉门关上,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印记还在,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云。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声从屋檐底下穿过,听见远处钟楼传来沉沉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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