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秽

白彦与朱晨并肩排着队,从西峰长老忍的手中各自接过一碗漆黑浑浊的汤药。二人悄然对视一眼,抬眼便撞进忍冬温和慈目的视线,终究放下心中疑虑,仰头将苦涩粘稠的药汁一饮而尽。

照西峰弟子的指引,两人缓步走入后室,在一挤在一起的排排简陋木床里寻找到两个空位,躺了上去。

他们的家乡早已覆灭在天盟与地宗的战乱之中,流离失所,一路颠沛,幸而被药王谷心善的忍冬长老收留。不但予他们温饱,还为他们疗伤。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方才喝下的汤药缓缓起效,四肢泛起异样的酥麻酸胀,浑身发软。

白彦下意识挠了挠后背,侧头看向身侧的朱晨,低声开口:“若是药谷日后再容不下流民,我们便离开吧。我路上听说了,西门正在招收外门弟子,北上不过百里路程便可抵达。若能习得修为,日后再逢战乱,我们便能护住自己,不至于无家可归。”

朱晨恹恹点头,困意汹涌而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打了个绵长的呵欠,靠着床榻沉沉睡去。

狭小的寝屋拥挤不堪,一张张简易床铺紧密相连。流离的难民们低声絮语,诉说着乱世里微薄的期盼,有人盘算前路,有人只求安稳度日。一张张饱经风霜、麻木憔悴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浅淡笑意,却转瞬消散。

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墙角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痛呼,最里侧的老者浑身抽搐,重重栽倒。屋内众人瞬间惊醒,慌忙围上前查看,可指尖刚触碰到老者,一股剧痛骤然爆发。

接连不断的哀嚎此起彼伏,靠近的几人纷纷捂着小腹蜷缩倒地,痛苦挣扎。

恐慌瞬间席卷整间屋子。

白彦猛地坐起身,瞳孔骤缩,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惨状,心底寒意彻骨。他慌忙伸手摇晃熟睡的朱晨,声音发颤:“别睡了!快起来!这里不对劲,我们必须走!”

话音未落,一阵撕裂般的绞痛猛地攥住腹腔。

剧痛翻涌,白彦死死捂住肚子,身躯蜷缩,疼得浑身发抖。

身旁的朱晨却一动不动,呼吸平缓,毫无挣扎的迹象。

“朱晨?朱晨!”

白彦强撑剧痛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刺骨冰凉。

心头骤然一沉,无尽的惶恐席卷而来。他艰难挪到朱晨身侧,缓缓伏在他心口。

一片死寂,全无心跳。

他颤抖着抬起手,探向对方鼻息。

气息断绝,早已没了生机。

“朱晨……”

破碎的哭声压抑溢出,热泪滚落。腹中的痛楚愈发剧烈,撕扯着五脏六腑,意识渐渐模糊。最终,白彦无力垂落手臂,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之中,彻底死去。

哀嚎渐渐平息,整间小屋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人声。

沉寂片刻,木屋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名西峰弟子缓步走入,目光漠然扫过满地横陈的躯体,脸上未能掀起半分波澜。

他转身朝外低声禀报:“长老,无人生还。”

忍冬缓步踏入屋内,白日温和仁慈的伪装彻底褪去,眉眼冰冷淡漠。她逐一检视地上的尸体,神色冷淡,语气不耐地抬手吩咐:“全部拖走处理,下山去找另一批人。”

“遵命。”

弟子躬身应下。

待忍冬转身离去,一众西峰弟子鱼贯而入,动作粗暴地拖拽着一具具尸体,胡乱堆叠在提前备好的板车之上。

尸身层层叠加,直至板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空余。一名弟子满脸漠然地套上绳索,拉动沉重的板车,轱辘碾过泥泞,慢悠悠朝着深山深处行去。

一路颠簸,抵达一处偏僻低谷,西峰弟子才停下脚步,将板车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拖下来,随意地推到乱草堆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支离破碎的歌谣彻底散去,谷底陷入死寂,只剩风吹过乱草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本该毫无生气的尸体,却忽然轻轻动了动。

白彦——或是说祁云耀,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脑袋,好不容易才吃力地睁开眼皮,可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他被压在最底层,身上叠着好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窒息感一点点袭来,快要将他吞噬。

他尚未厘清眼前的状况,强烈的求生欲便瞬间刺激着混沌的大脑,迫使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上的重物,可浑身酸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就在他头脑渐渐发昏,以为自己又要被活活憋死的时候,黑暗中忽然被扒开一道细小的光亮,微弱的曦光顺着缝隙流泻进来。

可不等他看清外面的景象,那道光亮便又被合上,世界再次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过这一回,黑暗中多了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腥气。不等祁云耀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个湿腻、温热又软软的东西,忽然贴上了他的脸颊,带着粗糙的触感,蹭来蹭去。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崩溃大叫,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小孩尖叫声先一步划破了谷底的死寂:

“啊啊!小花你在干什么!好恶心啊!你快过来!啊啊——师傅!师傅!你快抓住它!”

那声音清脆又急促。

尖叫声落下的下一瞬,熟悉的光亮再次出现,这一次,祁云耀终于看清,方才蹭在他脸上的,是一只大白狗的舌头——那大白狗正摇着尾巴,呼哧呼哧地往后退,被一个小孩拽着脖颈拖走。

大白狗身后,站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老者须发皆白,小孩五官熟悉,眉眼灵动,正满脸嫌弃地抱着大白狗。

祁云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动了动,低声唤出一句:“救……救命……”

话音未落,他便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三日后,药王谷内。

“喂!喂!”

祁云耀正走神,冷不丁被人拍了大腿一下。他满脸不耐地转过头,手撑着扫帚,语气无奈:“又怎么了?”

打他的小孩却丝毫没觉得自己讨嫌,叉着腰站在原地。身边那只大白狗也跟着坐下,粗尾巴哗啦哗啦地甩动,把地上祁云耀刚扫拢在一块的落叶给全部抽飞。

“从今天起你就叫花彦!”

小孩语气傲慢,理直气壮地解释,“是小花救了你们,你们就得跟小花姓!”

祁云耀无语地别开脸,想沉默以躲开这三天来重复了无数遍的对话。

“小晨已经答应了!就差你了,你快答应!”

小孩见他不理人,伸手啪啪拍着祁云耀手里的扫帚。恰在这时,朱晨——其实是谢重楼,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小孩眼睛一亮,立刻拽着他走到祁云耀面前,语气轻快:

“你快跟他说!说你已经答应叫花晨了!”

“我只说可以叫小花,没说要叫花晨。”

“不行,小花是小花的名字,你不能用。”

“那我不要。”谢重楼冷冷回绝,毫不迟疑地站到祁云耀身边。

两人并肩对着一孩一狗,结局和这三天无数次一样——小孩吧唧一瘪嘴,当场嚎啕大哭着跑开。

“我要告诉我师傅!你们都欺负我!”

哭声尖锐,几乎震得整个院落都在晃。

有路过的弟子们探头进来,见是那两个被捡回来的外门弟子,便爱莫能助的摇摇头,快步离开以免成为小师叔下一个纠缠目标。

小花吐着舌头,亲昵地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两人,而后尾巴一甩,追着小主人也跑了。

祁云耀把扫帚立在廊下,拉着谢重楼在走廊边坐下。

他缓缓吐出口气,苦笑一声:“真没想到,灵枢小时候是这个样子。”

谢重楼没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们这次是附身在了一对表兄弟的身体里。

天盟与地宗常年摩擦,一打起来,遭殃的总是当地百姓。

两人一路流落,直到进入药王谷地界,被心地善良的西峰人发觉带走,西峰长老忍冬慈悲为怀,见不得他们流离失所,边将所有难民接回。

饱餐一顿后,忍冬为流民治疗身上暗疾,再一睁眼,里面的人就变成了祁云耀和谢重楼。

药王谷谷主思邈,带着小徒弟灵枢和他的爱犬小花外出时,恰好撞见了谷底的两人,一见二人还有气息,便顺手把他们重新带了回去,藏在谷中。两兄弟是被毒死的,身上没有重伤,即便只是凡人之躯,第二日也能下地干活,便索性成了药谷里打杂的弟子。

“所以,我们要抓住‘欲’,才能结束这一切吗?”

祁云耀在脑中梳理着这两次重生,喃喃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知。”

谢重楼像是在听,又像完全没入耳,只垂着眼,盯着某处发呆。

“那它会在哪里?在青云山还是在药谷?或者跟着谢林——”

祁云耀皱眉思索,还没理出头绪,身边又传来一声淡淡回应:

“不知。”

他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去。谢重楼的目光依旧落在院里的某株青草上,一动不动,明显是在走神,却又分神听着他说话。

谢重楼察觉到他的视线,板着脸转过来,在他无奈的目光里眼珠转了转,一本正经地强调:“我真的不知!”

“好,我信你。”

祁云耀微微偏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暗自盘算。

至今他都没弄明白重生的缘由。按青云道人所说,他们是借着“欲”逃走的契机而来,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难道是花秽芳常说的“天命之人”?不对,谢青才是天命之人,她既在,又需要自己做什么?

还有,阿和与阿璟分明是被花秽芳救走,最后为何会出现在风幕卿身边?花秽芳和风幕卿之间,又有什么勾结?

以及一开始没时间细想的事——他们进入龙女庙时,断不义和诉心同时嗡鸣,又是为何?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

“哼!”

走廊尽头又传来嗒嗒的脚步声,还有爪子尖踩在木板上的啪嗒声响。

不用回头,几息之后,灵枢便愤愤地冲了回来,趾高气扬地站在两人面前,双手抱臂,小下巴翘得老高,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师傅说,你们应该跟我道歉。”

“哈……”

祁云耀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个性格恶劣的小孩,谢重楼却异常认真,淡淡开口:“我不信。”

“啊!你凭什么不信!”灵枢尖声大叫。

“那我们去问思邈谷主,要是你骗人——你就叫花灵枢。”

“我讨厌你!”

灵枢再次大哭着跑开。可他刚迈开脚步,一道粗壮的紫光便从天边轰然坠下,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直劈在药王谷的后山上。

紧接着便是惊天雷鸣,乌云瞬间笼罩整片天空,狂风大作。

灵枢吓得浑身一颤,立即后退贴在二人身边,双手还死死抱住小花,抖个不停。

祁云耀和谢重楼则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莫名的天雷有些熟悉。

不出所料,又几道闪电劈下后,黑云骤然散去,天空重新放晴,仿佛刚才的乌云密布,只是一场错觉。

“那边到底怎么了?”

灵枢干脆挤到两人中间,左右手紧紧挽住他们的胳膊,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神却亮晶晶的,死死盯着后山冒烟的方向,满是好奇。

“不知道,去看看。”

祁云耀“唰”地站起身,心底莫名有个声音笃定,后山引雷的说不定是某个熟人。

谢重楼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即也跟着起身,两人并肩就要往后山走去。

见状,灵枢惊叫一声,轻轻拍了拍小花的脑袋,连忙跟了上去:“等等我!我也要去!”

三人一狗钻进山林,林间满是狼藉。

方才的雷电不仅看着骇人,破坏力更是惊人——树木东倒西歪,粗壮的枝干被劈得焦黑,时不时有断裂的枝干从头顶坠落,几人只能小心翼翼地穿梭,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一路寻至山林深处,那里却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一片黑漆漆的焦碳,连半点完整的东西都找不到。

祁云耀皱紧眉头,低声喃喃:“难道……跑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灵枢咋咋呼呼的惊叫声:“小花!小花你别跑!”

二人连忙转头,只见小花摇着粗尾巴,兴冲冲地钻进了一旁的树丛,灵枢见状,也顾不上害怕,立刻追了上去。

等祁云耀和谢重楼赶过去时,只见小花正围着一块烧得面目全非的树墩,不停地汪汪大叫,还时不时用鼻子蹭一蹭、用爪子扒一扒。

两人正不解小花为何对着一块焦黑树墩叫嚣,下一瞬,小花猛地一扒拉,那看似焦黑的树墩上,竟缓缓滑落一捧银色的发丝——发丝虽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光泽。

灵枢惊呼出声,连忙蹲下身,伸手探向树墩旁那团模糊的身影,试探着去查探那人的鼻息。

而祁云耀和谢重楼对视一眼,瞬间确认了此人的身份。

花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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