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药谷(九)

越往神像所在方向前行,先前萦绕不散的奇异药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肃穆的香火气息,层层叠叠。

一路行至东南小院,周遭香火味越发浓郁得几乎要淹死人。

二人伏在屋檐之下,凝神望去,只见那座灵王雕塑竟已在短短一日之内彻底完工,院落中央整齐立着供奉的香炉,香火袅袅,终日不熄。

数支长烛凌空而立,纵使白日,也燃得烈烈摇曳。五米多长的香炉内,密密麻麻插满香火,缕缕白烟盘旋升腾,缭绕整座神像。

灵王静立在烟雾氤氲之中,轮廓朦胧,更添几分凛然威严,又透着一丝缥缈淡漠的悲悯。

“那些弟子不在此处。”

谢重楼目光沉静,笃定开口。

祁云耀也察觉到,这座小院空间狭小,神像与香炉便占据了大半地界,方才那群如同傀儡般的西峰弟子,此刻竟不见踪影,整处院落空旷寂寥。

二人翻身跃下回廊,周遭烟雾散漫,天地间静得只剩两人步伐轻响,在寂静中隐隐回荡。

脚步刚踏出几步,二人身形同时一顿,神色骤然凝重。

谢重楼耳尖微颤,敏锐捕捉到空气之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他抬手指向远处另一侧的院落,低声:“灵枢在那里。”

二人立刻快步赶去,距离越近,那凄切的呜咽声便越清晰,声声压抑满是悲恸。

下一刻,沉重的木门被轰然推开。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压抑的哭声萦绕。

灵枢正跪伏在床榻之前,脊背微微颤抖,失声痛哭,全然未曾察觉门外的动静。

床榻之上,思邈奄奄一息静静躺卧。

屋内唯有绝望静静弥漫。

“他们来了,快走吧。”

思邈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他虚弱地抬起眼帘,眼珠一转,望向门外的两人,目光温和慈爱。他枯瘦粗糙的手掌轻轻收拢,牢牢握住灵枢冰凉的手,语气微弱:“听话,跟着他们离开。药王谷的以后就要靠你……”

“师傅……”

灵枢泣不成声,死死攥着思邈的手腕,万般不舍,哽咽着哀求:“为什么不能一起走?我们去找大长老,想办法逃走,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祁云耀与谢重楼已然迈步走近,一左一右立于身侧。谢重楼俯身,伸手便要扶着灵枢离开。

可灵枢死命不肯松手,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手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颤抖。掌心虚虚握着的药谷谷主令牌在颤动间骤然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祁云耀弯腰拾起令牌,随即沉下心,与谢重楼一同发力,小心翼翼将泣不成声的灵枢拉开。

灵枢浑身软绵无力,身躯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只能倚靠在两人臂间,泪水不断滑落。

思邈望着眼前的景象,悠悠长叹一声。强撑着虚弱的身躯,缓缓坐起身,目光越过灵枢,望向祁云耀与谢重楼,重新将自己的嘱托道出。

“忍冬已然执念入魔,药王谷要乱了,去寻西门与天机阁求助,若实在无路可走,便将谷主令牌送往玉虚仙宗。”

他重重喘息,眉宇间浸满悲凉,语气却沉静无比:“东峰地窖之中,有能够破开谷内结界的办法。你们将谷中弟子能带的都带走吧……最好永远离开。”

“我不走!我绝不走!”

灵枢骤然爆发,猛地挣脱两人的搀扶,踉跄着扑回床榻前,双膝重重跪倒,捉住思邈枯瘦手臂,双目赤红狼狈,沙哑嘶吼道:“是我没用,医术不济,修为浅薄,我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要我走?该留下的是我啊!师傅,你走吧!明明那些实验已经成功了,明明他们都活下来了,只要……只要你愿意……”

“灵枢!”

思邈罕见地沉下语气,厉声呵斥。

他歉然望向祁云耀二人,随即收敛神色,目光肃穆:“我毕生所求,从来不是长生。逆天强求终究是一场空。此间所有因果,所有罪孽,皆由我而起,理应由我独自承担。”

他抬手,轻轻拂开灵枢紧攥的双手,声音温和:“你心性不稳,道心残缺,前路尚需自己探寻。唯有寻得本心,方能踏足修行正道。”

“而且——我也走不了了。”

思邈缓缓垂下头颅,片刻之后再度抬眸,那双早已浑浊苍老的眼眸骤然一变。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左边那只眼睛的瞳色尽数化为金芒。

“若忍冬执意要坠入地狱,那我便陪她一同而去。”

浑浊的泪水自另一只眼眸溢出,缓缓顺着眼角滑下,那灰败浑浊的眼眸里,难得浮现出一抹清明。

“是我一念之差,引她误入歧途。我才是罪魁祸——”

“闪开!”

话音未落,屋内骤然炸起一声凌厉断喝。

谢重楼反应迅疾,箭步上前,稳稳托住思邈腋下,猛地将人拽离原地。

祁云耀亦不迟疑,话音落下的刹那,便强行扣住灵枢,一把将他拽向屋内另一侧,急闪身躲避。

二人脚步刚堪堪离开,一道漆黑狰狞,浸染着浓重血气的身影,便擦着鞋底,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入屋内。

轰隆一声巨响,木质地板瞬间凹陷碎裂,木片迸溅四散。

祁云耀挟着灵枢踉跄倒地,仓促翻滚起身,凝神望去,方才看清那狼狈坠地的身影——

竟是花秽芳!

与此同时,院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凌厉的怒喝。

“你要做什么?”

谢林与忍冬双双踏入院中,两人衣袍残破,周身浸染着斑驳血迹,模样狼狈又肃杀。

谢林衣上的血,色泽殷红鲜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光泽,一望便知是花秽芳的鲜血。

而忍冬衣袂间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斑驳暗痕。

谢冬全然无视身旁的质问,抬步便欲向屋内逼近,却被忍冬猛然跨步拦住。

“你要做什么?”

忍冬眼底金芒暴涨,凌厉杀意翻涌,语气凛冽。方才谢林悍然将花秽芳砸入屋内,差点伤及屋内之人,已然触怒了她。

“何必这般紧张。”

谢林神色淡漠,全然无视她的敌意与威胁,语气散漫,“又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话音落,他不再理会恼羞成怒的忍冬,而是眼眸一转,脚步一顿,径直走向院中那座巍然伫立的灵王神像。

他缓步驻足,垂首躬身,虔诚无比地深深三拜,周身气息肃穆而诡异。

“很快我便能来见你了,瞳君。”

低声呢喃一语,眸光骤然冷冽,漠然将一切尽数抛于脑后,置身旁的质问与怒火于不顾。

谢林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淡漠扫过周遭,最终定格在祁云耀身上,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玩味的笑意。

“我先前一直疑惑,天命为何偏偏落在我那师弟身上。往日里明明毫无异样,偏偏骤然异变。如今看来,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师兄太过疏忽,竟没发觉那具躯壳之内,早已换了魂魄。”

他语气散漫,脚步倏然一顿,目光在倒地重伤的花秽芳与神色紧绷的祁云耀之间来回游走,似在权衡抉择。

“若是我将天命之人吞入腹中,是不是便能更快,奔赴至您的身旁?”

他自顾自低语,金瞳流转着诡异的幽光,视线不断在两人之间徘徊游离。

沉寂片刻,原本气息奄奄近乎断绝的花秽芳,周身冷冽的气息骤然再次浮现。他头颅僵硬地转动,看清眼前局势,眉头悄然蹙起,眼底凝起寒芒。

“嫉恨,你说……”

谢林唇角笑意越发癫狂,伸手指向祁云耀,神情痴狂,仿若窥见世间极致美景,“我是先吞了你,还是先了结他?”

就在这刹那,花秽芳残破的身躯之上,濒临枯竭的生机竟开始急速复苏。

他喉间嗬嗬作响,呕出数块暗红血沫,强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从碎裂的木坑之中挣扎爬出。

待到挣扎落地,众人方才看清他的惨状——左臂已然彻底消失,血肉模糊,空洞的血洞狰狞可怖,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滑落,滴滴砸在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花秽芳目光沉沉,快速扫过浑身颤抖的灵枢,转瞬收回视线,脸上褪去所有颓废,覆上一层决绝凛然。

他牙关紧咬,口中低声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

霎时间,天地骤变,滚滚雷云翻涌,一道粗壮凌厉的惊雷轰然划破天际,笔直坠下,堪堪落在他脚边,炸起漫天尘土。

雷光映照之下,花秽芳缓缓抬头,残破的身躯直面前方的谢林,凛冽杀气席卷周身,眼底神色决绝凌厉,凛然无畏。

“小芳!”

灵枢失声惊呼,被祁云耀一把拽住,仓促退出屋外。另一侧,谢重楼顺势背起虚弱的思邈,身形一纵,自窗口利落翻出。

两人双脚刚落地,身后便爆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粗壮骇人的紫电轰然劈落,径直砸进屋内,电光狂暴翻涌,整座屋舍瞬间炸裂,凄厉的惨叫声撕裂长空。

“啊啊啊——!”

谢林的哀嚎混着雷鸣滚滚,凄厉刺耳,震得人心腑震颤。

屋外几人不敢停留,快步向后退去,可脚步刚踏出小院,轰然巨响再起。

谢林化作了巨大角蛇,蛇躯猛地撞塌屋梁,狰狞的巨蛇躯体如同潮水般从各处缝隙汹涌涌出,门窗尽数被挤压变形,狭小的屋舍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崩塌破碎。

庞大的银灰色长蛇翻滚在地,身躯剧烈扭曲、痉挛不止。

蛇腹处撕裂出一道狰狞的血色长痕,脊背鳞片大片炸裂,皮肉被惊雷劈得焦黑翻卷,满身狼狈,血沫混着碎鳞散落一地。

混乱之中,花秽芳的身躯被翻涌的蛇躯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灵眸光呆呆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巨蛇缠绕之处,浑身僵硬,连日的悲恸与恐惧尽数堵在喉头,连哭泣都骤然停滞,整个人惊得失了神。

气氛压抑到极致,一抹凌厉身影骤然破空而至,稳稳拦在众人前方。

忍冬双目金芒灼灼,冰冷慑人,目光死死锁定谢重楼背上气息奄奄的思邈,又扫过被祁云耀护在怀中的灵枢。

她身躯微微一颤,望向思邈,语调陡然放缓,染上一丝压抑的悲戚,转瞬又骤然变得尖锐:

“师傅……你,要跟着灵枢一起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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