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雾锁青槐 Chapter 2

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着,都在低头刷手机。

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是他的错觉吗?

龙澄皱了皱眉,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幻觉也多了起来。

通勤舱来了。

龙澄跟着人群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着搭在包上,指尖有点凉。

舱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很沉,很冷。

龙澄猛地抬头。

站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打了个旋。

龙澄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股突如其来的慌。可越是闭眼,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就越强——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玻璃,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像在看一件…标本。

通勤舱缓缓升空。

龙澄睁开眼,看向窗外。北京的高楼在脚下缩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积木。不久后,通勤舱顺利进入槐城区域范围内,远处会看见一座高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里,看不见7号隔离区的围墙。

官方说那是生态保护区。

可龙澄记得,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曾跟他说过,那片高原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过"。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

现在也还是不懂。

龙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一双手——画画的手,建模的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的力气越来越小了,有时候拿笔都会抖。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死掉。

医生查不出来。韦柠俊也查不出来。

龙澄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通勤舱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气流颠簸的那种晃——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舱体都往一侧倾斜。乘客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摔倒了。

龙澄下意识地抓住扶手。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冷冽的、似雪山一样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伴随着……某种情绪。

不是人类的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龙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很高,肩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立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深蓝色的。

深得似海,似宇宙,似他画里的那双眼睛。

男人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龙澄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

他想说话,想问"你是谁",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站起来,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

男人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手环,泛着淡淡的蓝光。

龙澄的视线被那道光吸引了。

然后,他看到男人的指尖,有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闪了一下。

很轻。

风吹过。

龙澄只觉得后颈一麻。

之后,那股冷意就从后颈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爬进了大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男人的脸在他眼前晃,深蓝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龙澄想看清他的样子,可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冷,是冰碴子落在玻璃上。

"找到了。"

龙澄彻底昏了过去。

——————

四周安静得诡异。

龙澄迷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艺术展览馆里。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上是一条龙,张牙舞爪,气势磅礴。

不是他的画。

是父亲的。

龙澄认得这幅画。小时候,父亲总把它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才四五岁,仰着脖子看半天,也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只会拽着父亲的衣角问:"爸爸,现实里真的有龙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父亲就会笑着把他抱起来,指着画上的龙说:"龙是咱们中华文化的图腾,是象征,地位可高了。"

那些话,龙澄当时似懂非懂。

后来母亲离婚改嫁了,再后来,父亲出了车祸。这幅画被单位拿去做了"烈士纪念",没人多问,也没人在意一个六岁的孩子想不想要回来。龙澄那时候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

直到青春期,他开始崇拜父亲,才偷偷跑去公安局的陈列室,用手机拍下了这幅画。有事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一看就是半天。

龙澄站在画前,看着画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龙,鼻子有点酸。

可下一秒,画里的龙突然动了。

它的眼睛——原本是墨黑色的——一点点变成了深蓝色。

像活过来一样,死死地盯着龙澄。

龙澄的头猛地一阵眩晕。他用手扶住额头,耳边突然炸开一阵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钻进了脑子里。紧接着,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相机的咔嚓声,还有女生的尖叫。

龙澄转头。

展览馆的另一头,围了一大堆人。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站在画前的那个年轻人——尤鹤容。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笑得一脸灿烂。画的背景是浓重的灰雾,雾的深处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雾语》。

龙澄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他。

不管是网上还是现实里,尤鹤容永远都是那么光鲜亮丽。网上人说他是"香香软软的Omega",他自己也大大方方承认是gay。女粉多得离谱,此刻台下挤着的全是女生,举着灯牌喊"妈咪真美"。

龙澄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里没什么波澜,就是有点好奇——这个人,为什么要抄他的画?

他想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尤鹤容的眼睛。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猛地指向他。

"哎!大家快来看!这不是画《雾中蓝瞳》的那个作者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呢,不会是看我们家妈咪得奖了,自己眼红了吧?我可没点任何人的名哦~"

尤鹤容站在画前,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嘴角似乎还勾着一点笑。

下一秒,所有的镜头都转了过来,对准了龙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晃得他眼睛疼。

龙澄简直无语。

他扫了一眼说话的那个女生,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校服外套都没脱。

"我就看看,怎么了?"龙澄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孩姐多大了?不回去好好学习,在这儿对着比你大的人口出狂言?"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你谁啊你!凭什么说我们!"

"蹭热度还这么拽?!"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跟尤尤比?!"

龙澄懒得理她们,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龙澄回头。

尤鹤容弯下了腰。

他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他猛地跪了下去,开始呕吐。

不是普通的呕吐。

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是一团团黏糊糊的、深蓝色的……东西。像浓稠的颜料,又像融化的果冻,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停都停不住。

粉丝们尖叫着散开,脸上的表情从崇拜变成了嫌弃、恶心、恐惧。

尤鹤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呼吸困难。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左臂,指节发白,像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在排斥什么东西。

龙澄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

这是梦?还是现实?

不,肯定是梦。

现实里怎么会有人吐出这种东西。

可那股味道那股冷冽的、像雪山一样的味道,是真实的。

龙澄的头越来越晕,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尤鹤容的脸、深蓝色的呕吐物、父亲画上的龙、还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全都搅在了一起。

他撑不住了。

——————

龙澄猛地睁开眼!

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都是金属墙,冷冰冰的,像个实验室。他躺在一张金属台上,身上没有被绑着,但只穿了一条内裤。

自己的衣服、手机、还有旅行包,都放在旁边的长桌上。

龙澄松了口气,又立刻把心提了起来。

这是哪儿?

那个男人把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快速下床,抓起裤子往身上套。刚穿到一半,头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龙澄的动作一顿,抓起旁边的外套握在手里——权当武器。他猛地回头。

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机器。

机器的盖子打开了,从里面探出来一个脑袋。

一只动物的脑袋。

龙澄从没见过这种动物。眼睛特别大,圆溜溜的,是深蓝色的。耳朵和鼻子都很小,毛茸茸的,像猫又像狐狸,但又都不像。

那只生物正盯着他看。

眼睛一眨不眨。

龙澄和它对视了几秒。

它不动,他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龙澄确定这东西没有攻击他的意思,才警惕地继续穿衣服。

穿好衣服的瞬间——

门开了。

男人走了进来。

白色风衣,个子很高,几乎碰到门框。龙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金属墙。

是他。

通勤舱里的那个男人。

可这一次,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

不是深蓝色。

龙澄愣了一下。

是他看错了?还是……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你是谁?"龙澄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男人没回答。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放在旁边的金属台上。动作很慢,很从容,好像完全没把龙澄的警惕放在眼里。

"每天一粒。"他说。声音很低,很冷,像冰碴子落在玻璃上。

龙澄愣住了。

药?

什么药?

"你什么意思?"龙澄往前走了一步,"我凭什么吃你给的药?你到底是谁?"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男人一个都没答。

他只是看着龙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蓝色的光,又像龙澄的错觉。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龙澄追上去,"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在门口停下,侧过头。只能看到半张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刻的。

"不想死,就吃。"

门关上了。

自动锁扣"咔哒"一声,落定。

龙澄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不想死?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向金属台上的白色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光秃秃的,什么字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龙澄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

吃,还是不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龙澄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

没锁。

刚才还锁得死死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龙澄愣了一下,心里那股诡异感更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属台上的白色药瓶,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把药瓶揣进了风衣口袋。

不管是什么,先拿着再说。

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墙壁是统一的银白色,灯光冷得像医院。龙澄顺着走廊往前走,拐了两个弯,终于看到了出口。

推开门,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龙澄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郊区,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看不到什么建筑。他身后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如果不是刚从里面出来,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实验基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龙澄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

他打开打车软件,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有人接单。

车来的时候,龙澄拎着旅行包走过去,拉开后车门,把包扔在了后座上。

他没注意到——

就在他弯腰放包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小影子从实验基地的围墙底下窜了出来,飞快地钻进了车底,然后顺着底盘爬到了后备箱的缝隙里。

深蓝色的大眼睛,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龙澄坐进车里,报了槐城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从这地方出来的?"

"嗯。"龙澄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什么力气说话。

身体里那股冷意还没完全退去,后颈麻酥酥的。

司机见他不想说话,也就没再问,专心开起了车。

车缓缓驶离了那栋灰色小楼。

实验基地的顶层。

韩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龙澄的资料——照片、年龄、职业、病史、家庭背景……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跟上去了?"他低声问。

身后的空气里,传来一个很轻的、电子合成的声音:

"【是的,07号已经潜入目标车辆。】"

韩玢没说话。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瞳孔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蓝光,似深海里的磷火,一闪而过。

"别让他发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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