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风正行开始下山历练的第一天,也是她独自一人踏入江湖的第一天。
背着行囊临行前,她师父一反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双眼含泪地拉住她,仰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恋恋不舍道:“正行,能不下山吗?师父我舍不得你去历练受苦……”
“师父,桃源崖弟子年满二十后必须下山历练至少五年才能回崖,还得写游历报告,这不是您定的规矩吗?”风正行将手从莫作庸双手间扯出来,真切回答:“我五年后就会回来,师父您不必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从六岁就开始跟在我身边,时光荏苒,只一瞬就过去了十四年,师父我早就习惯身边有个人陪着了。如今你这么一走,师父一个人住在这山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莫作庸说着,还象征性地哽咽了几声,抬手抹抹眼角虚幻流出的泪。
“那您就搬去山上和师叔他们一起住吧,毕竟山上人那么多,能陪您说话的到处都是。”风正行直接无视了莫作庸的卖惨,一本正经地回答,“何况我也不放心您孤身一人住在这山坡上,桃源崖的山路这么陡,您年纪又这么大,一身老胳膊老腿儿的,每天独自上下山也不方便,总得有人在旁边照顾着。”
“咳……”莫作庸听到这话,赶忙抬手捂面咳嗽一声,“咱们先不说这个老不老的问题,正行,既然按照规矩,你必须要下山,那临走前,师父得仔细交代你几句,你坐在这儿听完再走也不迟。”说着,莫作庸拉着风正行到木屋前摆放着的桌椅旁坐好,抬手从怀里掏出两个囊袋来放到桌上,一个略大,只用几块碎布简单缝在一起,内里装得鼓鼓囊囊;一个略小,内里虽看着什么都没有,用的料子却是七彩金蚕丝,上面还标致地绣着一个“风”字。
“师父,这是……”风正行看看两个袋子,又看看莫作庸,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这两个,是师父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储物袋,大的这个是钱袋,里面的银两足够你下山历练这几年用了;小的这个呢,是储灵囊,用的是你无未师叔亲自喂养的七色金蚕吐出的丝制成的,外表看着小,但内里大有乾坤,能放下不少东西。”莫作庸说着,将储灵囊捏起来,骄傲道:“你这次下山历练,师父还特意托人给你准备了武器,就放在这囊里,等下了山,你且拿出来试试,保证用着十分顺手。”
不过风正行并没领他这份情,伸手拿过储灵囊,回道:“师父,您的那些二手武器可都全被我用遍了,我倒不信现在天下还会有什么武器会让我用着不顺手。”
“这倒也是。”莫作庸并没因为风正行这句自傲的话拉下脸,反倒拍了拍桌子称赞道:“不愧是我莫作庸的徒弟。”
“不过,师父,我记得无未师叔养七色金蚕是为了羽化成蛾吧?他真的会给你蚕丝吗?”
“额……你无未师叔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只是这么一点点蚕丝,他怎么可能会不给呢,对吧?”莫作庸用反问回答了风正行的话,下一句又立刻岔开话题,沉声道:“正行,你听好,师父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可千万要记住,一定要记住!”
眼见莫作庸变得严肃,风正行也不自觉微微向前探身,集中精神去听自己师父后面说的话。
“第一,下山之后,奸淫掳掠赌的事,你一定不要做,要多行善事,行善积德,造福百姓。”
“但师父,您之前在山下的时候不是还去青……”风正行刚准备质疑,莫作庸的第二句话便蹦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第二,下山之后,一定要藏好你的左臂,山下降妖师众多,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你是半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不堪设想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就记住别被人发现就行了,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了,你就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桃源崖来,到时候师父我给你开后门,别人都是历练至少五年才能回,你出去过就行,而且那个报告你也不用写了,反正你也不识字。”
“……”虽说风正行知道自己师父到底是个什么秉性,但冷不丁来这么一下,还是让她有些无语。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设完规矩后,要求别人必须执行,自己却随时可以破掉规矩的情况。
二十年人生履历又增添了些许新的见识。
“第三,”莫作庸解释完刚才的话后,又开始继续嘱咐道:“也就是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前面两个就算你忘了也无所谓,唯独这个一定要记好,那就是——出去之后千万别说你是桃源崖的人,也别跟其他人说我是你师父。”
“啊,这个我知道,门规上面有。”风正行挑眉应道,“不过师父,你定这条规矩,不会是因为你以前用桃源崖的身份在外面惹过什么祸,怕别人找我们报复吧?”
“怎么可能!你师父我怎么可能是这样卑鄙无耻的家伙!?”莫作庸听到这话,瞬间拍了下桌子以示愤怒,随后却又瞬间惊喜道:“等下,你看过门规?你会认字了?”
“……不是认字,只是我之前上山路过书房,看到柳师弟在抄门规,顺便让他给我读了那么几段,里面刚好就有这一条。”
“吓死我了,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莫作庸听后长叹一口气,“你从小就不爱读书,到现在大字也不识几个,就这么贸然下山去,为师是真不放心啊。”
“哎,这有什么不放心?下山是靠脚走路,又不是靠读书认字走路,我虽然不爱读书,但武功和兵器样样精通,总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
“但愿吧。”莫作庸说着,又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师父我现在只希望你能记住我说的话,还有,记住下山的路,别等到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
“我会的师父。”也许是莫作庸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实在令人动容,风正行听后微微低下了头,眉头轻皱,咬着唇沉思了几秒后,才终于站起身,朝莫作庸深深鞠了一躬,不舍道:“师父,徒弟要走了,您自己一个人在山坡上可要多加保重。”
说完,风正行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过钱袋,猛地转身离开,不过才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回头嘱咐道:“师父,您年龄确实有些大了,最好还是上山去住吧。”
此时的莫作庸正用手捂着嘴,眼里噙着泪,听到风正行的话,他也只能连连点头,抬手朝她那边挥了挥,示意她离开。
直到目送风正行的身影消失在山间,莫作庸的指缝里才终于流出一声声控制不住的呜咽声,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留下来,很快便浸湿了手掌。直到哭得差不多,他才终于开口庆贺道:“可算是走了呜呜,这苦日子我可真是过够了,吃个饭喝个酒还得爬两里路上山,等走回来早就饿了个屁的了。不行,我现在得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崖里住去,那一屋子书可都还等着我宠幸呢。”莫作庸说着,赶忙钻进木屋里去收拾物件,带着东西准备回崖里。
风正行下山时就时刻牢记着她师父的那几句话。直到走到山脚下,她才终于循着莫作庸的最初说的话,掏出七彩金蚕丝,一脸期待地将手伸进去摸索几下,最终却只找到了一张字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她不认字,看不懂字条上的字,本想着重回到山上去问个明白,但毕竟是下山历练,出去了,哪还有回去的道理?
好在山脚下不远处还有个镇子,只需走上几里路就能到,她可以到镇上问问镇里认字的人这个字条上是什么意思。
风正行想着,将字条收进上衣口袋里,再将储灵囊塞进胸前收好,背着身后的小包袱朝不远处的那个镇子走去。
山上的莫作庸才带着收好的东西迈到桃源崖大门,迎面就撞见一个比他高了半头,还壮了一倍的大汉挡在身前。
“无……无未师弟,你怎么起得这么早?”莫作庸单手拎着自己鼓溜溜的行囊后退一步,赔笑着看向面前的人。
“崖里的大家平常都是这个时间起,是师兄你每天起的太晚了。”无未语气冰冷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吗?那我之后也真得改改我这个毛病了。”莫作庸打着哈哈,试图悄悄从无未身侧溜走,结果下一秒,肩膀忽然被一张大手扣住,将他拉住,身后是无未阴冷地质问:
“我的七色蚕呢?”
这话瞬间镇得莫作庸汗毛直立,强装镇定咽了口口水后,他假装坦然回答道:“什么七色蚕?你的七色蚕怎么了?”
“少给我装蒜。”无未完全不吃莫作庸装傻充愣这一套,“只有你去过我房里,现在我的蚕茧没了,只会是你干的。”
“不…不一定吧……”莫作庸此刻还在嘴硬,“万一有别人偷偷进去了也说不定啊,毕竟你的房间也不锁门。”
“我每天都锁门,除了你和你那个徒弟,其他谁都能防得住。那可是四娘送给我的礼物,我还等着养成蛾呢!你居然一个都没给我留,全偷走了!”无未说话时,手上的力气暗暗加大,捏得莫作庸强咬牙忍着疼,直到实在忍不住了,他才终于嚎了一声:
“疼疼疼疼疼!”莫作庸试图抽身躲开,但奈何对方捏得紧,他躲不开。
“我告诉你莫作庸,你要是现在承认了,这事姑且还好说,但你要是死咬着不认的话,”无未说着,将头凑到莫作庸身侧,一脸坏笑道:“那我就把你一屋子的书全烧了,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看谁的骨头硬。”
听到这儿,莫作庸的肩膀瞬间不疼了,一个闪身就将自己肩膀从无未手底下抽出来,转身面对他,瞪大眼睛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无未满眼怒气盯着眼前这家伙。
“……”莫作庸见耍横也唬不住面前这个暴脾气,才终于承认道:“那你想怎么补偿?七色蚕已经被我抽丝剥茧,订做成物件送给正行了,你一个做师叔的,不会想着跟她要回来吧?”
“当然不会。”无未撇撇嘴,看着莫作庸道:“但你也是做师叔的,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师侄们一个个学业不精吧?”
“……”莫作庸心底瞬间涌现出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刚好师兄你唯一的徒弟下山了,现在你也无事可做了,就去书堂里给你的师侄们教书吧,活也不累,就当是赔我的七色蚕,否则的话,就时刻小心你那一屋子的书变成灰。”
“贾无未,你未免也太卑鄙了!”莫作庸心痛到想要亲手撕碎眼前这家伙。
他之前带着风正行下山,一面是想着把自己的绝学全部私传给风正行,另一面就是不想在书堂给其他弟子们教书。
练功顶多苦一点,累一点,且风正行天赋异禀,什么都学的很快,不用他过多操心,但在书堂教书是真能把给他气个半死。
本以为熬到风正行下山,自己以后的日子就能过的舒舒服服的,可没想到他莫作庸最后还是栽在这儿了。
早知如此,当初真应该少偷几个,大不了把储灵囊做得小一点……
“不遑多让,毕竟都是一个师傅教的。”贾无未冷笑着看着莫作庸,“以后还得请师兄多费心教育一下崖里的弟子们了,也好让我的七色蚕们死得其所。”
风正行:无未师叔真是个大好人啊(泪目)
贾无未:我!的!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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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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