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

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李惟安，抬头偷看前排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截后颈被外套领子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在光线下显得很白。

恍惚间像是回到以前，那人写作业写到很晚，趴在桌上睡着。李惟安攀爬上他的肩侧，用鼻尖蹭了一下那块皮肤，温热的，夹杂着一点廉价肥皂的味道。

25℃，温度并不算高，可李惟安有些躁动。

窗外刮起一阵风，细碎的柳絮扮作飞雪，舞到半空，稍大些的聚成团，滚着向前。

李惟安慢慢俯下身，下巴搁在桌面上。

心想真是糟糕。他现在每天都想跳到那人面前，大声告诉他，然后索求拥抱。理智上又不能这样做。他们不熟，再准确一点，那个人根本不认识他。

至少，不认识现在的他。

老师在讲欧拉定理，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响，李惟安一个字听不进去。

用手臂圈住脸，只露出眼睛，琥珀色在阳光下变浅，像某种猫科动物。但没人注意到，大学课堂里没人会认真地去看另一个人。

“宁淮。”李惟安直起身来。“上来展示一下这道题的思路吧。”

前排那个人从老师手里接过粉笔，三两下写完了过程，又坐回座位。

老师从讲台边捞过水杯，抿了一口，“同学们，还是要认真听讲。”

李惟安重新趴回桌面，有些昏昏欲睡。

宁淮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带着李惟安的耳朵颤动一下。

没办法，当猫的时间超过当人。他花了很久才学会不转头，不竖耳，不把下巴搁在一处等待一只手的垂落。

那只手还会再落下来吗？他们现在都是人，两个人类之间隔着四排座椅，十几个人，和未曾相见的五年。

同类之间，少了生殖隔离，却又多了难以逾越的距离。

据说人体内的细胞七年就会全部更新一次，那证明现在只有七分之二的宁淮是熟悉的宁淮。那他还会记得，他曾有过一只猫，叫“抱抱”吗？

李惟安。

这个名字很好。他在地府用唯一一次机会摇到了这个名字，判官说这是祝愿他平平安安的意思，是极好的蕴意。

这个名字带着宁淮的一半，他很喜欢。但他心里还是会叫自己“抱抱”，属于宁淮的抱抱。

下课铃响，人群散得差不多时，宁淮才站起来往后门走。

经过最后几排，李惟安刚好走到过道，他低下头去，侧身等待宁淮先通过。不停歇的步伐带起一小阵风，以及洗衣液的味道。

以前宁淮用的是超市最便宜的洗衣粉，味道很冲，现在的味道像被水洗了很多遍，只余下点残留。

宁淮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初中那会儿长了点，肩膀比以前宽了些，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李惟安垂下的眼落在他的衣角，浮着几道随步伐深浅不一的褶皱。

手贴上去会不会增添更多的折痕？那拥抱呢？夹带着从宁淮皮肤里散出来的体温会不会把自己吞没？

脚步声远了。李惟安终于慢吞吞地从后门探出来，看着宁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犹豫两秒，把书包的另一边肩带扒上肩膀，然后跟了上去。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严重的事，他只是在看，在确认。确认宁淮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走路，好好地吃饭。

就像以前蹲在窗台上等宁淮放学一样，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然后，巷子口出现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他就会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一个懒腰，回到窝里等人投喂、抚摸。

现在没有那个矮矮的窗台了，他只能站在远处看。

宁淮拐进食堂。李惟安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也跟进去。他排在队伍的最后，眼神不断往左侧瞟。到他的时候，他只要了一份炸小鱼，端着盘子坐到角落。

食堂很吵，说话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全搅在一起，但他还是能分辨出宁淮产生的声音。

宁淮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似乎不太饿。吃到一半就搁下了，端着盘子去倒掉，然后从侧门离开。

李惟安飞快地解决完最后一块小鱼，跟着站起来，小跑着从侧门出去。

他已经走到核心教学楼那边。下午没课，他大概会在图书馆待到晚上。

李惟安在一棵树下徘徊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一天也不能出现太多次，于是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来，把卫衣帽子扣上，假装在晒太阳。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

鼻腔里的气息变得浓重，清甜的花香，还混合着晒透的泥土气，杂糅成万缕轻柔的丝，缓慢攀升成某个氤氲盘绕的相去无几的午后。

李惟安趴在宁淮的课本上，尾巴垂下来扫着他的手臂。

宁淮用笔帽轻轻戳他的耳朵，说，抱抱，你压到我的书了。

“叮——”

李惟安颤抖一下，朝前看去，骑着自行车的人松开按铃的手，从左侧弯道消失。

太阳已经偏西，李惟安揉了揉眼睛，往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多少人在进出。

又过了会，路灯亮起，宁淮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李惟安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李惟安站起来，扯下帽子，往反方向走。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快一个月了，他早就摸清了宁淮的动向。

周一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没课，通常在图书馆待到晚上；周二全天有课，中午不回宿舍，会在食堂待很久；周三下午会去校外的一个便利店兼职，晚上九点左右回来；周四……

啊，他已经把宁淮的作息记得比自己的课表还要熟了。

他自己的课翘了大半，净跟着宁淮跑了，教材还是崭新的，内页歪歪扭扭地画满了“宁淮”两个字。

期中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挂了四门。

虽然判官提醒过自己就算拿到了毕业证，也无法在就业市场生效，但不代表他的辅导员不会管他。

接到辅导员电话的时候，他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在宿舍楼下“蹲守”宁淮。

李惟安站在 A-208 的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才敢敲门。

他总觉得这些老师就像那时邻处的大狗，张着嘴，不会真的落下齿，但就是让他瑟瑟发抖，心里软软地发慌。

辅导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语重心长地讲了一通“大学生要以学业为重”之类的话。

李惟安低着头听，偶尔点头，说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辅导员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看着挺乖的，怎么心思一点都在学习上呢。

他没说话，他也没法解释自己的心思在哪。

几步远，有人敲了两下门，走近，说了句，“老师。”

李惟安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辅导员又望了他几眼。

接着她从桌角抽出几张纸，递给后面的人，“宁淮，这个表，下午填好交到我桌上。”

宁淮站在李惟安身旁，抬手接过，手臂擦过李惟安的肩。

李惟安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离开。辅导员翻了下成绩单，忽然开口，“宁淮，有时间的话可以帮助一下其他同学，两个人约着去图书馆做做题，补补课。”

辅导员抬头看了他们两一眼，“两人还能搭伙吃吃饭什么的，多好。”说完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李惟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像立马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宁淮走在前面，大致扫过几张纸的内容，盘算着需要提交哪些资料。

意识到什么，又停下来。

李惟安的头低得要插进地板砖缝，心思正在宇宙里从海王星迁移到月球。自然也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下。

好在心思迁回地球的时候，李惟安刹住了脚，没撞上。

宁淮转过身来，发现距离有些近，往后又撤了一步。定着看了李惟安几秒。

目光从李惟安的脸上滑过去。淡淡的，像从来没见过。

他当然没注意过李惟安。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生，个子不高，不怎么说话，喜欢穿灰色卫衣，眨着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

是一个人，一个名副其实的人。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如眼神。李惟安闷闷地想着。

最后还是抬起头来，直视宁淮的眼睛，支支吾吾地开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李惟安，三班的。”

宁淮指尖将纸张对齐，点头，“一班宁淮。上个星期的机操实验课小组作业你和我是一组吧？”

他就说为什么看这人这么熟悉。

李惟安想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大课两个班一起上，宁淮来得晚了和他凑巧坐在一起，而老师又直接按座位进行分组，要求在十三周之前提交小组作业。

那天李惟安光顾着紧张了，老师说的东西也迷迷糊糊没过脑。

“是的。”吧？李惟安又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要是宁淮准备当场和他讨论作业问题，那他真可以原地扣出个地缝钻进去了。

“嗯，加我，方便以后讨论交流。”宁淮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也没注意到李惟安的表情。

“好……好的。”

联络方式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get 的，这属实在他意料之外了。

李惟安站在原地。宁淮的背影走到了走廊尽头，然后被楼梯吞掉了。

应该再说点什么的。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之类的。但那时候李惟安什么也发不出，喉咙被跃上来的心跳堵住了。

从这天起，李惟安跟得更紧了。

这已然是一种习惯了，从他还是一只猫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以前住在废楼，不被允许跟随，等待就变成了一种自然的状态。

而现在，他变成了人，可以随意地走，所以跟着宁淮就太合理了。

他跟着宁淮去图书馆，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假装看书其实在看他握笔的手指。他跟着宁淮去食堂，坐在很远的地方，看他进食。

他还跟着宁淮去兼职的便利店。

可是，“跟踪”这件事，连人都尚且做不好，更不要说一只刚变成人的猫。

又一次跟着宁淮去兼职。

李惟安绕过马路，走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跨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可是再拐过一个弯，小路上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左右看了看，回忆刚才的脚步声去往了哪里，有些懊恼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走神。李惟安手心开始出汗。

“你找什么？”

李惟安转过头。消失的人站在身后拐角的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