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应菩寿请仪贞吃茶

越合垂下眸子:“我得回一趟金陵。我在金陵的两个铺子失火了,那俩铺子挨着,火起得很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跟了我十来年的伙计,一个是救火的客人。另外还有三四个人受伤。”

仪贞整个人愣住了。

越合声音很轻:“应该有官司要打。”

她立马问:“是有人故意纵火?”

“信上说,应该是意外。但是,死掉的那位客人是金陵司法参军的小儿子,才十**岁,很孝顺,也很有前途。去年刚中了秀才,今年年头才成亲。来我家药铺是给他妻子买安胎药的,不想就遇着失火的事,他帮着灭火,就……就死在里头了。”

仪贞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攥着越合衣袖的手不觉收紧了,轻声说:“这都是什么事啊……”她怔了半晌,才道,“你别急,既然是意外,你只管赔银两就是了。你是手头钱不够么?我自己是有体己银子的。”

越合捧住她的脸,爱怜地把她望了又望,尽量轻松说道:“仪贞,你放心,在金陵我不止那两爿铺子,账上还是有钱的。我只是有些难受罢了,烧死的那个伙计跟了我十六年,他娶妻生子我都是个见证,如今人就这么没了,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说。还有那个客人,二十岁不到,他还是为了救火才死的,他本可以活着!活得很好!”

仪贞抱住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受也没有用。这遭回去,把这件事妥当处理了。虽说那人家是当官的,未必不讲理,该赔就赔,钱不凑手了你就写信给我。”

窗前,二人相拥,过了好一阵子,越合轻轻开口:“好容易在一块了,这遭又得分开。”

仪贞回道:“要多久回来?”

“几个月罢。”

她笑着:“又不是等不起。”

“可我们已经荒废了二十年。”

“那又怎样?”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我们还有好几个二十年呢!”

越合低头凝着她,外头在落雨,他的心也在落雨,不单是这两个月来他感受的自己与仪贞的差距,也不单是那两个无辜丧命的人,还有他与仪贞的分别。

第一次分别,他们错过了二十年。

这一次呢?

他总觉得心口突突地跳。他不是个信命的人,可于仪贞身上,他总忍不住去找一些命定的缘分。有次走到福州,他遇着一位师傅,据说开了天眼,算什么应什么,他忍不住教人家算了他和仪贞。那会儿仪贞嫁给康行鸿都有两年了。

这天晚上,他们同一对真夫妻那样,相拥着睡下。

越合说,明天他会把这边铺子的事交接给刘掌柜,后天他就走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他们便醒了。

仪贞觉得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晚上的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

外头的雨早已停下,这会儿只剩下一两声蛙鸣,从后头花圃里传出来。

越合坐起身,穿衣裳要走。

仪贞攥住他的袖子,也不吭声,就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说:“天亮了再走,可就被别人看见了。”

他与她的事,也就云苓、千千和图儿知道。翠喜和小娥或许知道,但她俩才十二三岁,对这种事一知半解的。

仪贞还是不吭声。

越合抿了抿唇,弯下腰,吻住了她。

仪贞这才抱住他的脖子,张开了嘴。

*

东方刚有一点鱼肚白,一辆马车冲出了芳园。

越合坐在车辕上,两手攥着缰绳,给一旁戴幕离的仪贞讲解如何赶车。

千千和图儿坐在车里,哈欠连天。

图儿说:“太太,你别学嘛。你学了,我跟千千干嘛去咧?”

仪贞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你们俩就心甘情愿一辈子给我赶车?”

图儿:“不赶车我做啥去咧。”

千千揉了揉眼睛,说道:“找太太借点钱,俺俩也做生意去!跟越掌柜一样,卖生药!”

图儿笑嘻嘻地:“诶,这事有想头!到时候把小瓶儿一起喊上,我当大哥,你当二哥,小瓶儿做弟弟嘛!”

一车人都笑起来。

仪贞也笑,笑得勒不住马头了,她索性靠在越合肩上。

清辰的街道,尚未有行人,只有零零星星开店的人在卸门板。雾气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青石板路上。倒是常有马车相向而来,越过他们,往后头去。

待第四辆马车过去,仪贞疑惑地转过头:“这么一大早,这些人干什么去?”

千千正趴在车窗往外看,立时答道:“我知道!我知道!这都是上朝的车,大官们进宫上朝哩!”

仪贞愣了一下,忽而浑身一惊。

应菩寿也是大官啊,天天上朝的大官啊。

既然要坐马车,只有几条大道好走。那他俩岂不会遇上?

“我累了,我要去歪一会儿。”仪贞撒开缰绳,要坐回车里去。

突然传来图儿急慌慌的声音:“哎哟!那个是不是应二叔身边的末儿啊?”

仪贞抬头一看,果真瞧见迎头一辆马车奔驰而来,车辕上坐的,赫然是应菩寿最得力的小厮末儿。

千千和图儿连忙把头缩回车厢,千千喊着:“太太,你进来不?”

进去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仪贞把幕离理了理,遮住全部的脸,低下头,压低声音,“你们别出声,咱们混过去。”

越合问:“这个应二叔是谁?你们怎么都这么怕他?”

图儿道:“钟馗哩!俺们做鬼的可不敢遇着他!”

“闭嘴!”仪贞低头喝道,又同越合说,“家里亲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辆车相向而行,愈来愈近。马头堪堪遇上的时候,对面的车忽而停了。

仪贞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徐太太?”末儿够着头望过来,疑惑问道。

紧接着,那车上的车帘被一只象牙笏板挑起来了,车帘后,缓缓露出半张脸。

仪贞暗暗推了越合一下,压低声音:“快走,快走!装不认识!”

“诶!诶?”末儿的身子随着仪贞的马车转动,“诶?徐太太?是我呀!末儿呀!我是末儿呀!”

马车终于过去了。

末儿眨了两下眼睛,同车里人说道:“爷,我好像认错了。好丢人。”

车帘已经放下了,应菩寿淡淡道:“先进宫。”

他在心底说,没认错,那身段就是徐仪贞,那衣裳也是徐仪贞的,纵她戴着幕离,他也认得出来。天底下敢穿得花枝招展来驾马车的,除了徐仪贞,还能有谁?

什么身份都没有,她依旧是康家的夫人呢,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带着人一起出门,简直是肆无忌惮!看这天色,想必昨夜也是一块儿过的了。看这方向,想必是从芳园来的了。

她竟敢把人领到宝儿楼过夜!

想着想着,应菩寿不由捏紧了笏板。

这一天,越合把铺子里的事交付给了刘掌柜,又嘱咐她,若有不决之事,可去芳园寻仪贞。

午后,仪贞陪他打点了行李。到了晚间,他们在宝儿楼里又难舍难分了。

次日一早,越合不得不离京了。

仪贞直送了他十里,最终停在城外的柳亭。

仪贞握着越合的手:“在那边好好把事办了,我在这等你回来。”

亭子另一头,图儿握着小瓶儿的手:“在那边好好辅佐越掌柜,等你回来我还跟你耍嚒。”

小瓶儿愤起一脚,直踹他屁股上。

天亮时,越合到底还是走了。

仪贞觉得心口空空的。她果真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女人,越合刚走,她就觉得身边清静下来了。

她靠着车厢,千千赶着车,图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她问了几句庄子上的事,听得如今玉扇管家理事万分妥当,她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就说下午去戏园子里听戏。

她还盘算着先去买两件首饰,要金子打的。

戴新首饰,穿新衣裳,她就开心。

想着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图儿声音僵僵的:“完蛋,钟馗来捉鬼了。”

应菩寿请仪贞吃茶。

茶楼选的是皇宫边儿的咸德居,比越氏药铺旁的泰丰茶楼更上了一个档次。

因坐落皇宫边儿,来这咸德居的人非富即贵,常有下朝的官员有事需议的,就选在这了。

仪贞跟着他走进来,打眼一瞧,客座里坐着的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上了楼,各包厢雅间也几乎坐满了,她甚至碰见两个熟脸——琼扇成亲的婚宴上,那两个人来家里吃过酒的。

仪贞慢慢低下头,心虚着,不想教人家看见。

进了雅间,她迅速关上门,有些发气:“外头都是官场上的人,看见我们两个单独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应菩寿淡淡回道:“你居然还要脸?”

仪贞瞪他一眼,压下火:“你把我从城外喊回来,走了这么久,眼见的到中午了,就来这?就吃茶?”

“咸德居也有饭菜。”应菩寿施然落座,“全京都最好的茶就在咸德居了,不到这里来,怎么请得动你?”

仪贞坐在他对面:“说罢,有什么事?”她不由想起昨日的偶遇,不会真教他看见了罢?

仪贞心底一阵瞀乱,抬起眼,应菩寿不动如山,正在煮茶,她又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菩寿归根到底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而况他也是鳏夫,自然知道独守空闺的滋味。

仪贞挺直脊背:“你放心,我不会做那些对不起康家的事。我跟越合是在相处,我想——”

“不是这件事。”他开了口。

应菩寿又说:“安静点。等茶煮好了再说。”

仪贞憋着一口气,坐在那儿等他煮茶。她一忽儿看茶汤,一忽儿又抬眼看应菩寿。他脸上似乎没多少情绪,淡淡的。仪贞心里情绪可就多了,恨恨的。

不知为什么,她觉着自己就像唱戏的武旦,一见着应菩寿,那油脂水粉就涂抹上了,那大靠就扎上了,片子也贴了,翎子也插了,只待锣鼓一响,锵!锵!锵!穆桂英秉刀持枪,披挂上阵了。

——徐桂英捏紧拳头,只等着应天佐先亮招式,她就要劈头盖脸地扎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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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应菩寿请仪贞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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