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有多安静,四楼就有多吵闹。
5班有多礼貌,6班就有多自来熟。
自我介绍环节完毕,许晓可刚想说话,楼上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拉凳子,又像是砸桌子。
“楼上这是要把教学楼掀了啊?”
“几班啊,这么吵?”
“不知道,好像是6班来着吧?”
许晓可轻咳两下:“好了同学们,我们接着说正事——”
“骷髅打金服,低投入,高爆率……”
一阵令人热血沸腾的广告词响起:“嘀哩嘀哩嘀哩哩哩等哒……”
教学楼不隔音,再者门开着,这段龙吟虎啸被完完整整的听到:“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一阵爆笑声传到楼下来,引得班里发出一阵低笑,许晓可的表情变了又变,马上就要绷不住发火:“……我记得,楼上是贺主任的班吧?”
6班的班任叫做贺志钊,他的确是个主任,地中海,啤酒肚,常年穿衬衫西装,永远拿着他那个透明黑盖玻璃水杯。教物理的,用历届学生的话来说就是“人模狗样”。
情绪特别稳定,马上到了“立地成佛”的阶段,说话不缓不慢,音量铿锵有力,讲起课来像唐僧给孙悟空念紧箍咒:“孩子们,不要说话了,我们把课本翻到第一页,理解质点的概念……”
是那种你指着他鼻子骂也只会把你的手轻轻放下:“孩子,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的老师。
刚刚的战况是这样的:
宿舍楼,其他5人都走了,林羽赭又独自躺了很久才起身。
上课铃已响,四点也过了,从宿舍楼到教室,空无一人。
到班级里已经是四点十几,贺志钊正在台上讲大道理:“孩子们啊,你们刚刚踏进二中的大门就遇到了我,真是一种莫大的……”
门被人“推”开,动静不小。
林羽赭这阵仗引得所有人往门口看——一个头发好看脸好看哪都好看的迟到的人在门口一本正经的踹门,底下开始切切私语。
贺志钊没有被打断的烦躁,也没有学生迟到的不悦,他淡淡开口,却像佛祖超度世人,声如洪钟,就像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好,同学进班吧,下次进门要先打报告,不要踹门,门也是一条生命……”
林羽赭冲贺志钊点点头,吊儿郎当的走向唯一一个空位,第四排最边上,旁边是个唯唯诺诺的男孩子。
他将书包放进桌洞,转头对向那个男孩微笑:“你好啊,我林羽赭。”
“……王明。”
“这老头谁啊?”
王明沉默一瞬:“贺...贺智障?”
林羽赭没绷住,旁边的人也笑,这两排人人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笑声在班级里格外明显。
“诶,第四排那几个同学,你们笑什么,是开学太喜悦了还是……”
“老师,你叫贺智障吗?”
不知哪个“混蛋”先笑出声,随后局势逐步失控,全班都哄笑起来。
贺志钊年纪大了耳朵听不清:“对,孩子,你有什么疑虑吗?”
笑得更大声了。
贺志钊见状,也跟着他们笑:“哈,孩子们啊,你们开学开心激动是正常的……”
“老师我们一点也不开心激动。”
“哦,那就是欣喜若狂喽。”
随后贺志钊接着说些开学啊,军训啊,学习啊什么的,唠叨了不少,底下那如苍蝇一般的声音也未经断绝,甚至愈发猖獗。
“好了孩子们,知道你们欣喜若狂,我也不让你们上来自我介绍了,你们私下再认识好不好?”
“好!”
后排那几个男生和林羽赭一块喊。正温馨的氛围里,贺志钊的电话铃声却响起: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又是一阵笑声,还是林羽赭带的头,自从林羽赭来了后笑声就没断过。
“暂停一下啊孩子们,我接个电话。”
贺志钊出去后,班里更吵了,每个人都在兴致勃勃的开玩笑讲笑话,不少人来找林羽赭搭话。
“兄弟,帅啊。”
后面那个吹着口哨说,拍了拍林羽赭的肩,林羽赭顺势一靠,腿桀骜不驯的踩在凳子上,朝那人比了个wink。
林羽赭生了一副桃花眼,眼型弧长,不显得圆,睫毛也长长的,是那种没有经过护理的好看,“妖孽”般的眼睛长在少年稚嫩的脸上,平添几分“暧昧”,不过总带着大半惰意。
后面那人痴痴一笑:“我叫陆丰年,你呢?”
“林羽赭。”
教室里乱的要把天掀了,尤其是林羽赭这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脸,6班也没个文静的。
“好了孩子们,我有点事需要处理,你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啊……”
“老师,我们要看电影!”后面那个王八蛋开玩笑,林羽赭看热闹跟着喊了一声,随后班里掀起了一股电影热潮。自知拗不过这群孩子,贺志钊打开了那个绿色的软件。
在经历酣畅淋漓的选电影环节后,一扭头,底下已经换好了座位,拉好窗帘了。
这群刚认识的同学,竟然还这么有默契。
贺志钊欣慰一笑,随后——
“滴哩滴哩滴哩滴哩哒哒……”
电脑上,几只□□的骷髅随着音乐热舞,不知哪个王八蛋给音量键设置成了满格,声音大的整栋楼都能听见。这诡异又好笑的画面让这个班级更乱了。
贺志钊虎躯一震,那广告音乐似有排山倒海之势,手忙脚乱的减弱音量。
“老师,音量键在右边啊!”
贺志钊在左边找了半天,最后还是林羽赭上去给他调的这才完事。
“哦,原来在这啊,谢谢同学的帮助……这位同学真是一个富有善心的人啊孩子们。”
“行了,老师也不多说,接下来的时间你们就慢慢观看电影吧,不准说话。”
贺志钊把播放键打开,班里突然就安静下来,青春期小孩子就是这样,莽撞,无礼,但仍会在正确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秋天,夏天,在丰城,他们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初夏如同晚秋似的萧瑟,初秋却同仲夏般的炎热。
唯一不同的是,枝头要为新的叶片腾地方,把陈旧的挤了下去,那只叶片落在地上。但他被风载着,在片天地中时而腾飞,时而落地,向二中的栏杆,从大门,从有空隙的地方悄悄溜走,飞向更高的高处去。
教室里开着风扇,悬在梁上,一圈一圈的转,不会停歇。窗外的风刮起了窗帘,扫过窗边两排同学的脸,扫过他们的书桌,扫过他们伸出的手,像是在和同学玩闹。
窗帘打在脸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香气。
终于,那个被窗帘调戏狠了的同学站起关上了窗户,尘埃落定。
电影又臭又长,林羽赭有些疲倦,趴在桌子上,眼皮越来越沉,教室里像白日梦的摇篮,载着新诞生的,一切都未知的悸动。
林羽赭睡没睡着不清楚,但电影还没看完贺志钊就进来了,他把灯打开,教室里顿时光芒万丈,原本昏昏欲睡的氛围变得“精神焕发”。
梦醒了,白亮的灯光刺得林羽赭眨了眨眼。
“好了孩子们,不要再看了,我们下去排队吃饭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鬼泣鸣般的哀嚎声,贺志钊走过去拉开窗帘,过了这阵子,太阳没有那么毒辣了,却仍烧着,照耀着二中,斜到了西半头。
食堂离教室不远,开学第一天,学校组织学生统一去食堂,好认路。
张甲一一提到吃饭尤为亢奋,蹦蹦跳跳的拉着梁蘅下楼排队,梁蘅不想引起他人注意,和张甲一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他进一步,他就退一步,奇迹般的平衡。
走到楼下,梁蘅鬼使神差的往6班那里看了一眼,林羽赭和另外一人有说有笑的走着,梁蘅默默把头偏了回去。
少年独自站在那,像一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昙花,面无表情的冷脸,竟也是一道移不开眼的风景。张甲一兴冲冲的跑去找林羽赭,他的身边再次空无一人。
他喜欢安静,或者说他习惯安静,学生多,来来往往的不免有推搡,他自觉让出空间方便同学来去。
安安静静地跟着大部队走去食堂,安安静静地在窗口处打饭,安安静静的坐下吃饭。
开学第一天,该装的还是要装,二中今天上了烤鸡腿,上了糖醋里脊,上了红烧排骨...各种各样好吃的,色香味俱全。但梁蘅不爱吃肉,简单打了点蔬菜很快便吃完。
过了立秋,昼渐短夜渐长,六点多推开食堂门,天空便递来满天晚霞,群星点点的冒出头来,闪烁不定。
蓝调时刻,身后的天空是克莱因蓝,眼前的落日是霞红的,云遮在中间,又和底色融为一体。晚霞总是独一无二的,看到了就是独属自己的惊喜,此番美景惹得梁蘅多看了两眼。
如果手机带着,那他也会拍下来。
他第一个回到教室,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晚饭时间离晚自习要有近一个小时,此刻去外面看看书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红楼梦》,带来的时候也没指望上能看,但闲散的时间还是要合理利用一下的。
走廊人太多,操场人也不少,梁蘅便在楼底和树中间那个小过道里看,这个地方很刁钻,如果你经过去的话看到里面有个人会直接吓死。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黛玉前夜误会了宝玉,意外他故意闭门不见,又逢芒种之日,便经伤心处,吟诗葬花。
梁蘅看着书上一串串的文字,明明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读了,看了,却没往脑子里去。
越是独处,越是把自己放得太空,他越是胡思乱想。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妈?”
“怎么了?”
“……我要开学了。”
“嗯,好好学习。”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
“小蘅,你还有事吗?”
……
“妈,你……你回来吗?”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小蘅,妈妈还有事,先挂了。”
“妈,我……”
嘟……嘟……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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