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 164 章

民警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在薄宴殊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户籍资料那一栏——出生日期清晰标注着,距离十八周岁还有整整两个月。

“薄宴殊,”民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你还是未成年,身份证上未满十八周岁。”

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值班室里只剩下挂钟指针机械的走动声,以及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像在确认某种早已既定的事实。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没有任何被年龄桎梏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超越年龄的透彻。

“我知道,”薄宴殊开口,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的棋步,“所以,我申请法律援助。”

他没有说“我害怕”,也没有说“我需要保护”,而是精准地抛出了一个法律术语。他知道,在未成年的身份下,个人意志往往会被各种“为你好”的监护人权限所覆盖,但他更知道,法律的另一面,是为弱者预留的、名为“国家介入”的通道。

民警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少年对法律程序的熟悉程度感到意外。他重新拿起笔录本,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谨。

“法律援助可以安排,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监护人知情或同意。”民警顿了顿,目光扫过薄宴殊颈侧那道旧疤,“在你成年之前,从程序上讲,你父亲依然是你的法定监护人。”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胸腔里完成一次无声的换气。他解开卫衣的拉链,将更多新旧交叠的伤痕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然后很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需要他知情,”薄宴殊抬起眼,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民警脸上,“也不需要他同意。”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早已打印好、并签好名的文件,推到民警面前。

“这是我的《免除监护人代理权申请书》和《指定临时监护人声明》,”薄宴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根据《民法典》第二十七条和第二十八条,在父母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的行为时,未成年人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监护人资格,并指定民政部门或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组织作为临时监护人。”

民警接过文件,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引用和手写签名,在灯光下泛着冷静的墨色。

他看着这个瘦削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决绝,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早就做好了将自己彻底剥离出原生家庭的准备。

“你……从哪里懂这些?”民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垂了垂眸,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弧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书上看的,”薄宴殊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民警略带讶异的视线,“图书馆,法律专区,还有网上公开的裁判文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家庭暴力法》、《民法典》、《未成年人保护法》、《刑事诉讼法》……相关条款,我都查过。”

民警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申请书,目光在那些援引精准、逻辑严密的法律条文间扫过,最终落在薄宴殊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上。

“你很厉害,”民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甚至是一丝敬意,“比很多成年人都清楚自己拥有什么权利,以及如何捍卫它。”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接受这份称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认可的喜悦。他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胸腔里完成一次无声的换气。

“不是厉害,”薄宴殊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是没办法。”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民警的肩膀,望向派出所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病态橘红的城市夜空,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清明。

“如果不懂这些,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家里了,”薄宴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或者被他打残,变成一个废物,然后被他像垃圾一样丢掉。”

民警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颈侧那道狰狞的旧疤,看着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突然意识到,这份远超年龄的“清醒”与“厉害”,并非天赋异禀,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后,用血肉和恐惧浇灌出的、畸形的生存本能。

“我们会尽快上报,依法处理,”民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郑重,“法律援助和临时监护的程序,我们会协助你启动。”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很轻地叩了一下,算是回应。他没有说“谢谢”,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流程,而他,只是精准地按下了法律赋予他的、那个名为“自救”的按钮。

他站起身,拉上卫衣的拉链,重新戴好帽子,将自己重新裹进那片灰色的、沉默的阴影里。

走到门口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麻烦您了。”

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写着“公安”二字的玻璃门,重新没入外面依旧喧嚣、却已与他无关的夜色里。

而在派出所内,民警看着桌上那份字迹工整、逻辑缜密的申请书,又看了看薄宴殊消失在门口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清晰而专业的应答声,民警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像是对着某个尚未到来的、更好的黎明,投下了一张信任的票。

“喂,法援中心吗?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民警开口,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关于未成年人薄宴殊申请法律援助及撤销监护人资格一案,我们需要启动紧急程序……”

**

晨光熹微,薄宴殊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小太阳吊坠。金属冰冷的触感,像一枚钉子,将他钉在此时此刻,却又在每个间隙里,凿开一道通往过往的缝隙。

他想起何沂盛笑得毫无阴霾的脸,想起少年在摩天轮最高点虔诚许愿的眼神,想起那些被自己亲手推开、如今却成了唯一能慰藉这具伤痕累累躯体的星光。

思念像一场迟来的高烧,在终于获得片刻安宁的深夜里,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烫得他眼眶发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薄宴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依旧是那张在旋转木马上定格的、鲜活的笑脸。他指尖悬在“何沂盛”的对话框上方,很久,才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将手机按熄,揣回口袋。

有些想念,只能烂在心里,像一颗无法投递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土壤里,独自生根,独自腐烂。

**

一周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何家别墅门口,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两名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车前,像两尊冰冷的雕塑。

何简站在门口,西装革履,面色冷峻,像是在送别一件失败的投资品。林北晴躲在二楼窗帘后,捂着嘴,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卧室里碎成一片。

何沂盛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件白色哥特体T恤。他没看何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华丽的牢笼。

“走吧,”何沂盛声音平静,率先走向那辆商务车,背影挺直,像一株即便在风暴中也绝不弯腰的翠竹。

何简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到了那边,好好反省。”

何沂盛在车门边停下,转过身,很认真地看向何简,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悔意,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悲悯的坚定。

“爸,”何沂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何简耳中,“我没什么好反省的。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误。”

说完,他不再停留,弯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即将把他带向未知命运的商务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子缓缓驶离,碾过精心修剪的草坪,最终消失在铁门沉重的闭合声中。何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儿子,而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而车内的何沂盛,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车窗,望向城市另一端、那片被高楼遮挡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薄宴殊就在那片天空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忍受着同样的、蚀骨的孤独。

“等我,”何沂盛几不可闻地对着虚空,说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根断掉的银链,“我会回来的。”

“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何沂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薄宴殊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爱,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但那又怎样呢?

爱不是乞求来的,也不是被劝退的。爱是像野草一样,即便被车轮碾过,被烈火烧过,来年春天,依旧会从废墟里,倔强地、生机勃勃地钻出地面。

而远方,那个被他深爱着、也深爱着他的少年,此刻正独自蜷缩在城西阴暗的巷弄里,忍受着同样的、蚀骨的孤独与疼痛。

他们被命运强行分隔在两岸,中间隔着一条名为“现实”的、无法泅渡的冰河。

何沂盛在颠簸的车厢里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枚翠绿的薄荷叶吊坠。金属冰冷的触感,像一条无形的脐带,将他与此刻在城西陋室中辗转的薄宴殊,隐隐相连。

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天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一丝怯懦,只有一片被强行压制的、却愈发清晰的决绝。

“冰块,”何沂盛几不可闻地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语了一句,“我想你。”

日子像一台精密校准的仪器,在薄宴殊手中重新运转起来。清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他关掉铃声,在昏暗里坐起身,左肩的淤青在晨光中泛着青紫,像一片永不褪色的淤痕。

冷水洗漱,啃两口干硬的面包,套上洗得发白的校服长裤和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拉低帽檐,遮住眼底的倦意。

他步行二十分钟,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巷,在早自习铃声响起前十分钟,准时踏入教室。

课桌上的课本堆叠整齐,笔记用三种颜色的笔迹划分得条理分明。

他安静地坐下,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那些字母的缝隙里,无意识地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带着柑橘香气的轮廓。

同桌换了人,前座的座位空荡荡的,像一张被强行撕去的扉页。偶尔有同学侧目,目光在他过分清瘦的身形和颈间那枚小太阳吊坠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窃窃私语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薄宴殊充耳不闻,只是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

午休铃响,人群涌向食堂。薄宴殊没动,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冷透的米饭和几根青菜,几口扒完,然后趴在桌上,在嘈杂的喧嚣里,争取片刻的、属于他自己的寂静。

下午的课程冗长而枯燥,老师的声音像催眠的钟摆。

薄宴殊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演算着复杂的物理公式,偶尔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操场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想起某个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身影。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薄宴殊收拾好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校门口,而是拐进另一条巷子,走进一家名为“极客代码”的小型工作室。

“小薄,来了?”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程序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智慧校园’系统的漏洞修补,客户催得紧,今晚能搞定吗?”

薄宴殊点了点头,坐到角落的电脑前。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十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只余下残影,一行行代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冷酷美感。

三个小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U盘递给老板。老板接过,插上电脑,快速浏览了几分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牛逼,”老板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还是老规矩,钱货两清,不留尾巴。”

薄宴殊接过,没数,直接塞进书包夹层。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这份价值需要用怎样的隐秘和代价来换取。

晚上十点,城市换上另一副面孔。薄宴殊脱下校服,换上黑色的运动服,戴上帽子,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Y”。他步行穿过半个城区,来到城西那条污秽的小巷,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

地下拳场的喧嚣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再次张开巨口。重金属音乐、汗味、血腥气、疯狂的荷尔蒙,所有的一切都熟悉得令人作呕,却又令人上瘾。

“Y,来了?”刀疤男递来一瓶冰水,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扫过,“今晚的对手是‘疯狗’,专攻下三路,小心点。”

薄宴殊没接水,只是几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下的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点了点头,走向更衣室。

他赢了一场又一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收割疼痛的机器。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凶狠,有的狡诈,但没人能从他身上讨到便宜。

每一次倒下,每一次爬起,每一次将对手击溃,都像在完成一次无声的自我献祭。赢来的钱塞进床垫下的缝隙,像一捧捧无法填补空洞的沙砾。

凌晨两点,拳场散场。薄宴殊拖着一身疲惫和伤痛,回到出租屋。简单处理伤口,吞下止痛药,然后在冰冷的被褥里蜷缩起来,等待天亮。

周五、周六的夜晚,他会出现在“虫虫网吧”。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坐在收银台后,面无表情地给上网的人开机、收费、处理故障。

偶尔有混混来闹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对方就会像被冰水浇头,讪讪地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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