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兄弟

“文公子,下雨天记得带伞啊。”胭脂楼的小生为文泽披上一件披风,文泽谢过他接过伞,走出胭脂楼。胭脂楼白日里有许多文人雅客在这里饮酒赋诗,他们有的身居高位,自当侃侃而谈,而有的则命运多舛,难免伤春悲秋。

“老师。”文泽走到胭脂坡的一个亭子里,一个老人在此处独自饮酒,嘴里喃喃着不成文的诗篇,知道文泽叫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转过身一只手抓住文泽的衣服,酒杯被他随手扔在一边:“小循啊,你来啦,你来接老师了?”

“老师,我是……”

“小循啊,你和你弟弟小泽真是越来越像了。欸,小泽怎么没有跟过来,他不是最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走到哪他跟到哪吗?”

翰林院的韩大人韩旭东老糊涂了,意识早就不清醒了,这件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皇帝念于当年师生情分留着他在翰林院养老,可自从他最得意的门生文循被捕后他就不喜欢在翰林院呆着了。

他经常跑到大街上,有的时候会去跟小孩抢吃的,或者跑到人家的店铺里捣乱,又或者去胭脂楼里发酒疯。

文泽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半弯着腰的状态:“老师,你醉了,要不要我扶你去楼里面休息?”

“我没有醉!我怎么会醉呢!醉的是你们。”韩旭东拍开文泽的手,“小循啊,老师就是想告诉你,你别听你那个迂腐的爹乱说,你和小泽都很优秀,他有才华,你有能力,这并不冲突你知道吗?老师知道你因为你父亲那些话生了好几天闷气,你之前不是最在乎你弟弟了吗,这几天你不会也生小泽的气了吧?”

“老师……”文泽几次想说话可张开嘴怎么都没有发出声音,直到最后才发出这两个字。

“你们兄弟俩呀要好好的啊。要好好的。”

……

文泽最后还是决定要去一趟刑部。他走进那个发了霉的地牢。那天他离开这里时他下决心绝对不会再回来半步,被关押在这里的这几日他倒是想了很多,本希望能想一想自己该如何自证或者自救,可是发呆时思绪总是会回到从前。

从前吗?文泽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视线渐渐模糊了……我的从前只与一个人相关,是我至亲兄长,身上留着和我一半相同血液的兄长,是我曾经敬仰憧憬的人,也是我在长夜难眠时下定决心要痛恨一辈子的人。

某年冬天,文泽被自己的母亲——胭脂楼最下贱的妓女扔到了文家的家门口。那天天很冷还下了很大的雪,文泽只记得自己被大雪一点点淹没,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再次醒来时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热烘烘的,舒服极了。是一双大手将他抱在怀里,一个上了年级的女人的声音,她说自己是文家的奶妈,以后叫她仰妈妈就好。

那天仰妈妈和他说了很多,说他可怜,说文老爷造孽,说自己活着也是遭罪。那个草房房门外也十分嘈杂,女人的哭骂声,孩童的哭声,男人无奈地叹息声,不过小文泽觉得这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的他只想窝在仰妈妈的怀里好好睡一觉。

后来一个让他叫自己父亲的男人带着他,见到了文家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两个哥哥:文循和文勺。那年文循五岁,自己三岁,文勺比自己大了半岁。那是文泽第一次见到文循,自己的这个哥哥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梳着大孩子才有的发型,眉目清澈温柔,圆圆的脸蛋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容貌消瘦枯萎的自己比起来显得格外健康阳光,这个印象如此深刻,过了二十多年也不曾遗忘半分。

文循眉目中的温柔是从骨子里散发的。文泽一直这么觉得。他应该恨自己的,就像文勺一样,恨自己毁了他们文家原本应该有的平静。可他没有,文循成为了整个文家除了仰妈妈以外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他们一起读诗书经典,一起学琴棋书画,一起在大街小巷里肆意奔跑,一起坐在晚霞底下等星星。

如果有人打了骂了文泽,文循也是唯一一个替他打抱不平的人。

那个时候文泽满眼满心只有这个哥哥,他也问过文循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原本不期待什么回到,就像仰妈妈一样说:“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文泽却说:“你是我弟弟啊,我不爱你谁来爱你呢?”

“小循是我哥哥,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文泽那天拉着文循的手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他一向爱发誓言,尽管他的誓言好像从未实现,不过发誓的那一刻他是真诚的。

后来在父亲的推荐下,自己和文循都进了翰林学府为官家子弟办的宗学,师从韩旭光老师,文泽只喜欢两门课,一门是诗词,因为他好像天生善作词作赋,再加上品读古人作品实在是一种享受。另一门是政要,因为这是文循最擅长的课。

文循对于一些支持的观点能引经据典结合社会现状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对于那些他不支持的,则会与同门师兄弟,包括老师争的面红耳赤,非要分出一个上下。

而这个时候文泽喜欢坐在文循的斜后方,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侃侃而谈的样子,他心中的兄长是一个及其潇洒,有主见,胸有大志的人,是自己没有成为,却理想成为的人,他羡慕自己的兄长可以站在更高的山顶看更辽阔的风景,可他从不嫉妒文循,因为他觉得文循值得这些风景,文循配得上这世间最辽阔的天地最壮观的景色。

文循十九岁那年在几位师叔——当时朝堂之上名望极高的几位贤臣的邀请下一起在全国游历。

文循出行的那天晚上,文泽一直不想离开他的房间,他索性把文泽拉到自己的床上,兄弟俩躺在一个床榻上盖着一张被子肩并着肩,脚踝挨着脚踝。夜很深,月亮却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小泽。”文循轻声叫他的名字,“你睡了吗?”

“没有。”文泽也转过身,他们二人面对着面。

“我睡不着,我太激动了。”文循说。

文泽也很替文循开心,但是他更多的是舍不得自己的哥哥。想到这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小泽你别难过,哥哥答应你,这趟回来以后哪里好玩我带你重新去。”文循有些着急地说,“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在家好好休息啊。”

“嗯。”文泽用手背轻轻抹干自己的脸颊,“好的,我等你回来。”

游学的前半年非常顺利,文循在当朝两位苏,白两位宰相还有翰林院韩旭光的携带下一起南下,在苏、杭两地游历,考察民情,领略人文风光,讨论济世哲学。

文循也经常会给文家写很多的信,其中最长的那一封一定是给文泽的。文泽会把每一篇信读啊读,读到自己都能背下来为止。

他喜欢看自己的兄长在里面写:倘若所有的臣子都能贤明修德都能以天下为先,百姓为先,都能“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那天下兴盛计日可待。也喜欢看他的兄长给他描述那些自己从未能领略的风景,从蜿蜒的江河,青色的山脉到雨中的小亭,还是路边街巷一只悠闲自得的小猫,仿佛透过文字,这些景光是自己亲眼所见。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把兄长的志向变成了自己的志向。

或者说如果文循的志向是能够做一代贤臣,名垂青史。那文泽的梦想就是文循能够实现他的志向,而自己有一天能够亲看看见自己兄长笔下描述的盛世光景。

……

游学大半年在金陵,文循忽然感染了很严重的疾病,只能赶回长安养病,这一病就是三个月的时间。

病好以后文循开始和父亲一起打理文家,成为文家小家主,同时在文老爷的安排下进入朝堂为官。

而文泽则经常在长安那些有名的茶楼上,和那些有名的才子佳人弹琴奏乐、饮酒赋诗。凭借着他超人的天赋,文泽谱的曲很快红遍了大街小巷。从胭脂楼的乐妓到浣衣妇人人皆吟文泽曲。

但文泽对此并不感到开心。那些被世人传唱的诗文多半是他酒后兴致写出来的口水诗,不是对美女佳人的爱而不得,就是模仿古人写那些郁郁不得志和伤春悲秋。他不喜欢。

有一天,文泽像往常一样在酒馆中闲坐,忽然一个竖着丸子头的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我叫秦玥玥。我知道你就是长安有名的才子文二少爷,今天你请我喝酒好不好?”

文泽把手抽回来:“我今天带的钱不够两个人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自己跑来酒馆?”

“我是庶出,家里没人管我。”秦玥玥一屁股做他旁边,“那我喝你的好了。”

文泽并不是很想理会她,继续修改自己写了一半的诗。秦玥玥又忽然凑过来:“好诗啊。这一句‘深院书香囚傲骨,一窗风月望天涯’我好喜欢啊。”

文泽忽然对这个女孩没有那么反感了。他说:“还行吧。”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句?我以为你们男子想出去很容易的。”

“我……”他刚要出声为自己辩解说自己从小风寒体弱出不了远门。

可秦玥玥没给他辩解的时间:“我也好想去外面看看啊,我阿姐本来说要带我出去玩,但是一个月前她嫁给皇帝了,以后估计就很难出宫了吧。”她说着语气有些低落,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鼻尖发着淡淡的红。

文泽想到文循游学的那三年。他非常理解秦玥玥这种心情,于是耐下心来问道:“你,还好吗?”

“一般。”秦玥玥吸了一下自己鼻子。

“那我请你喝酒吧。”

“文二,你在家里也排行老二吗?”

“对,我还有一个兄长,现在在翰林院。”文泽一聊起文循,整个人兴奋起来。

“好羡慕你,你兄长还在你身边。”

这么说来,他确实应该开心的。可他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文循自从入了仕途,不要提像当年一样促膝长谈,就连日常的对话都少得可怜。文循是在身边,可文泽总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从那以后秦玥玥缠上了他似的,每天都来找他玩,如果有一天他失约就会在文府门口等他,一等就是大半天。自从知道她会这么等自己,文泽就不再让她等过了,文泽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或是拖欠别人的人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