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砚正在护士站写护理记录,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她走到窗边往下看,看到放风的院子里围了一群人,几个保安正在往人群中间跑。
“怎么了怎么了?”她问身边的同事。
同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好像有人在打架!不对——是有人被打!”
冉砚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扔下手里的笔,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跑到院子里的时候,人群已经被保安驱散了。地上躺着一个人,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身上的病号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冉砚定睛一看,正是第一天对她脱裤子的那个老周。
而站在老周面前的,是谢屿。
他穿着和其他患者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周,眼神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以后,”谢屿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如果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再敢对她做任何下流的事,就不只是挨一顿打这么简单了。”
老周在地上哆嗦着,连连点头。
保安冲上去把谢屿架住了。他没有反抗,只是转过头,隔着人群看了冉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后悔,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好像在说:他活该。
冉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她应该生气的——谢屿违反了医院的纪律,打了人,这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但她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渗出的那一点血,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心口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谢屿!”她跑过去,声音在风里碎成了好几片,“你疯了吗?!”
谢屿被保安架着往回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没资格碰你。”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冉砚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隐约听到身边的同事在议论什么“电击治疗”“违反纪律”“上报主任”,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画面——谢屿被带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保护,有不舍,有温柔,还有一种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藏得很好、唯独在她面前藏不住的、滚烫的东西。
当天晚上,冉砚在护士站值班,听到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消息。
“VIP病区谢屿,下午打架斗殴,严重违反病房管理条例,主治医生决定给予一次电休克治疗。”
冉砚手里捧着的杯子“啪”地摔在了地上,水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电击治疗。
她知道那是什么。精神科的“惩罚性治疗”,用电流通过大脑诱发癫痫样发作,让患者在剧烈的抽搐和剧痛中失去反抗能力。说是治疗,其实就是折磨。
而谢屿根本就不是精神病患者。
他的大脑是正常的。
电击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她不敢想。
冉砚站在护士站里,全身的血液都像被抽走了一样,从头凉到脚。她想冲进去阻止,但她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想去找主任理论,但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谢屿没有病。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走廊里,听着治疗室里传来仪器启动的嗡鸣声,然后在心里无声地尖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治疗室的门终于开了。
谢屿被两个男护士架着走出来,身上的病号服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角还带着下午打架留下的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涣散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焦距。
冉砚躲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泪水沿着她的指缝流下来,咸涩的、滚烫的,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沉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小冉,”王姐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下来,“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冉砚接过纸巾,擦干了眼泪。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王姐愣了一下。那双一直弯弯的、带着笑意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眼泪,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王姐,”她说,声音还有一点哭腔,但已经稳了下来,“从明天开始,我要帮他。”
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她见过被家属遗弃的老人,见过被社会抛弃的患者,见过无数个被制度碾过的、活生生的人。她学会了冷眼旁观,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最小限度的善意。
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还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小姑娘,也许能做一些她做不到的事情。
“小心点,”王姐低声说,“别让人发现。”
冉砚用力点了点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