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室缄默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们便很少再出门了。

不是刻意闭门,是身体本能的退让。

短短一趟往返,足够两个人缓上整整一天。沈知叙从前只是不耐走路,如今稍微暴露在风里,心口就会空落落的发虚,四肢软得提不起力气。林见屿的咳喘也愈发频繁,户外的风、路人的喧嚣、轻微的劳累,都能轻易扯动他胸腔深处的滞涩。

他们退回这间小小的屋子,守着窗、守着灯、守着彼此,过起与世隔绝的日子。

白昼被拉得很长。

清晨醒来,不再急着起身,两人就静静躺着,挨着彼此,听窗外风声过耳。被褥晒得干净柔软,是林见屿从前趁着晴天一床床晒好的暖,足够撑过日渐寒凉的秋日。

大多时候是沈知叙先醒。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的纹路,侧脸贴着林见屿的肩头,听他的呼吸。

越来越浅了。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安静陪着。怕稍微一动,惊扰了这片刻安稳,怕一不留神,就察觉彼此又弱了一点。

林见屿醒来时,总会先摸一摸他的后背、他的手腕,确认他体温正常,没有发凉,才慢慢松气。

动作日复一日,已经成了习惯。

晨起的粥依旧软糯。

只是如今连简单的熬粥,林见屿也要中途扶着灶台歇一次。水汽氤氲里,他常常低头,无声顺气,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痒,等那一阵滞闷过去,再继续搅动锅里的米。

沈知叙坐在客厅,隔着一道门框静静看着。

他已经不再提分担家务的话了。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试过叠一次衣服,短短几分钟,指尖发颤,头晕得厉害,最后只能扶着衣柜站住,任由衣物散落一地。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能稳住呼吸、安稳坐着,已经是极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陪着。

不添累,不添麻烦,乖乖待在他身边,让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午后的阳光寡淡。

林见屿搬来小毯子,铺在沙发上,让沈知叙半靠着躺好,自己坐在一旁翻书。屋里静得极致,只有书页轻翻的细响,和两人交叠的呼吸。

从前他们还会闲话几句日常,聊天气、聊季节、聊街边开过的花。

如今话越来越少。

不是生疏,是气力不足。多说几句,喉头就会发干,胸口容易发闷。于是所有陪伴都落在沉默里,落在肩靠着肩、温度贴着温度的静谧里。

沉默反而更安稳。

傍晚的时候,天色淡下来,起了一点晚风。

林见屿坐在窗边,忽然低低咳了两声。起初很轻,随后止不住地往上涌,他迅速偏过头,捂住唇,肩膀细微地起伏,尽量压低声息。

沈知叙静静看着他。

看得很清楚。

这一次比往日更久,更沉。

林见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指尖揉了揉胸口,回头看向沈知叙时,眼底已经重新拢好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有点凉。”他解释,伸手把沈知叙腿上的毯子拢紧,“别冻着。”

沈知叙望着他,安静了很久。

“见屿。”他唤他名字。

“嗯?”

“我们好像,真的越来越差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事实。

林见屿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沈知叙半陷在沙发里,脸色清浅,眉眼安静,整个人薄得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纸。他没有哭,没有低落,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他们日渐衰败的现状。

林见屿俯身,伸手抚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

“嗯。”他承认,语气平和,“是越来越差了。”

不骗他,不粉饰,不自我安慰。

命运摆在眼前,他们都看得见。

“怕吗?”林见屿问。

沈知叙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安静得笃定:“有你在,就不怕。”

林见屿眼底软下来,俯身抱了抱他。怀抱不似从前紧实,力道轻轻的,带着一点克制的虚乏,却依旧是沈知叙整个人间唯一的归宿。

“我在。”

他贴着沈知叙的耳侧,声音轻得像许诺。

屋内灯光亮起,暖黄一片,盖住一室寒凉。

窗外人间依旧热闹,车声远远近近,路人步履匆匆。只有这间小屋,时间缓慢停滞,两个日渐单薄的人,靠着彼此仅剩的余温,安静地、认真地,走完属于他们的薄岁。

不求长久。

只求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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