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好玩啦!”
小金起伏着冲上浪头,又咻的一下滑下来,背鳍倒在水里,像花瓣一样拍动着,容容尾巴一荡从前方游过来,点在小金额头上,一朵花花落了下来。
小金“咦”一声,翻转过来,叫道,“这是什么呀容容~”
容容晃了下尾尖,指指头顶上的崖壁。岩石被雨水敲打出声响,水流滚落的间隙里隐子草摇摆着叶尖,似在和隔壁的茅草低语。随着山壁起伏的草丛里,一只小黄花冒了出来。
那是一棵蓍状亚菊,不知何故长在了倾斜的崖壁边缘,他细长的茎在风中晃动着,楔形裂叶上有水顺着流下来,落在根部的泥土里,或者被水流冲刷着带下去。在茎叶的最前端,最为柔软的地方还保留着一点花序,小黄花的花瓣半合着,在风中一点一点,像是太阳匆忙间遗留在阴沉世间的一点阳光。
小金仰头看着,叫道:“小黄花~”
容容“嗯”了一声,尾尖勾住那只小黄花,道:“掉下来了。”
摇摆的花序旁有一只杆茎折断了,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路过的鸟偶然为之,就像是当初不经意间将草籽带上山壁一样。
而现在这朵折断的小黄花就在他们的手里了,小金一摆尾巴顶起这朵小菊花,晃着尾巴游回去,道:“花花真厉害,可以开在那~么高的山上~”
高高的山连着灰灰的天,灰灰的天下是长长的河,长长的河穿行在山间,河水澎湃拍打着崖壁,也接受着来自山间与天上的一切雨水和泥沙。
水流匆匆而下,小金顶着小黄花,觉得没有人类的峡谷真是太好啦,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啊,有鸟!”
小金惊讶的睁大眼睛,指着小乌龟脑袋上的遮光板,叫道:“容容,有鸟!”
容容抬头,两只山雀也转头看过来。
黑色大鲵微微晃了下尾尖,示意小金可以游过去看。
脑袋上一撮红毛的山雀们忽的叫起来:“豁!大场面!!”
小金歪歪脑袋,头顶上的小黄花也跟着歪了歪,他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哇~”
两只白腰朱顶雀叽叽喳喳叫着,在遮光板——现在应该是挡风伞下跳来跳去,褐色花纹的翅膀张开,纷纷起哄道:“打起来!打起来!”
“打?”小金不明所以的冒了个泡泡,看向容容。
容容碰碰他的胸鳍,低头吹了个大泡泡,晃悠悠推了过去。
暴雨。
——低压云层,阴沉墨色,密不透风的雨势,暂熄却蓄势待发的雷声,如同一条琴弦,在急促敲击的鼓点中一点点紧绷。山脉在雨水的冲刷下蜿蜒出细流,一条公路穿梭其间,路边灌木丛摇晃着,簌簌发抖的枝条直观的传达出雨的威慑。
密闭车间。
——四个人,大半车零件设备。就像是那个经典的往瓶子里添水加石子的游戏,零件和生活用品像是沙子一样填满四周的缝隙,空气游移着,被紧闭的门窗拦在车内,也将劈啪作响的雨声挡在车外。
陌生人。
——那人坐在后座右侧,背包放在脚下,全身湿漉漉的滴出水来。文森特在后座上铺开一层塑料纸,一动就会哗啦响,然而除了雨水滴答掉落的声音,那人几乎一动不动,腰间装着金鱼的小盒子被他换到手里拿着,一双眼隐在湿透的额发下,看不清楚。
拥挤且沉默。
——车顶雨声沉闷,雨刷来回,没有人说话。文森特忙着整理东西,队长屈着腿,脚下是从后排移过来的箱子,正埋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小余挺直身体,背后检测盒的硬质抵在脊背上,她抬手打开车内灯,灯光亮起的瞬间,金色的小鲫鱼摇摆了下尾巴。
金鲫鱼。
鲫鱼摇摆着胸鳍,忽的听到能够听懂的模糊声响,他晃着尾鳍左右寻找着,车内还是那几个人类,唯一的改变大概是姿势变得奇怪了一点,嗯?那里好像有个黑乎乎的人……小鲫鱼跳起来,朝那边叫道:“你在哪里呀,你也是鱼鱼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回应,听起来像是沉在河底又蒙上一层大雨的水面,声响被拦在雨幕之外,遥远而又模糊。
小鲫鱼又跳了一下,道:“你再说什么呀,我听不清楚!”
那边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依旧听不清楚。
小鲫鱼冒了个泡泡,放弃了询问,反正只要不回到黄河里一切都好说。人类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他咂咂嘴巴,有点想念刚才的钩虾了,虽然看起来跟黄河里的钩虾很像,但是吃起来不一样。
果然还是人类的东西好吃啊~
金鲫鱼抖抖背鳍,大声道:“不要再把我丢到黄河里去了啊,人类!”
“好,走吧。”文森特伸长手臂,用力将最后一个箱子推到后车厢上方的空隙里,一边示意小余可以出发了。
小余不自在的看一眼车内后视镜,对方坐的很巧妙,大部分身体被副驾座位挡住,只能看到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有雨水顺着滑落,掉在塑料纸上,发出簌的一声轻响。
别问,问就是冲动,一时情急刹了车,眼看着后视镜里的人影一点点靠近,小余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文森特忽的降下车窗,朝那人招了招手,道:“哥们儿,去哪儿啊?”
那人漫不经心的瞥他们一眼,脚步不停,显然并不打算停下,文森特指指他的腰侧,道:“看在我们都有一条小金鱼的份上,我们去黄河,顺路的话可以带你一段。”
小余:“……”
于是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一种局面。
那人沉默坐着,除了上车时一句含糊的道谢便没再说一句话。整个空间沉闷的如同被暴雨击打的灌木,小余瞧着车前摇曳的金鲫鱼,思考着该怎么搭话。
大雨一刻不停的下着,密集的雨点掉在车厢顶上,响起沉闷的声音。雨水像是效果极好的消音器一般,遮蔽了车外的声响,仿佛也吸附了车内人的说话欲/望。文森特刚收回手,箱子便又掉下来,他只好继续伸着胳膊撑着,毕竟身前身后全是背包箱袋,连怀里都抱着个仪器,实在是没有地方放了。
老任收回一堆杂物中无处安放的脚,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怎么称呼。”
一句话,像是穿破雨幕的风声,小余推上一挡,松开离合,调转方向重新汇入国道的车流中。空气开始流动,那人抬手松开领巾,冒着胡茬的下半张脸露了出来,略带瘦削,有些晒伤。他抬头看了眼车内后视镜,随意将领巾缠在手腕上,一面道:“姓陈。”
领巾受到挤压,浸润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在塑料纸上留下簌簌声响。
小余看了他一眼,道:“那我可是得叫陈哥了。”
那人眼神移向驾驶座,只停留一瞬便移开了,并没有说话。
车后咚一声响,文森特终于把箱子推到后面去了,出了口气道:“陈者,宛丘也,日出高台之东,高地也,寓意不错。”
小余:“……”
那人偏头看他一眼,眼中现出意外的神色,片刻后道:“那陈三呢。”
文森特一扬眉,道:“三,成数也,数者,计也,凡三之属皆从三,可曰天地合气,三生万物,兼阴阳之数言,天地人、君亲师……不过既然姓陈,那么我更倾向于另外一种解释。”
陈三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手里握着的小鲫鱼盒子转了下,道:“什么?”
“历中九宫第三宫,其神轩辕,其星天冲,其卦震,位出东方,暗合其名,”文森特一脸正经的称赞道,“东之高台万物出,是好名字。”
小余:“…………”
无论是张三陈三还是李三,哪里都不像好名字……吧?小余不动声色看着前方,总觉得有一点跑偏,他们当初是为什么停下车拉人上来的呢,好像就是因为那个黄毛在瞎说,不过大雨天一个人走,正常情况下,他们也会靠过去问一下要不要搭车。
文森特道:“你说我说的对吗,队长。”
老任哼一声,道:“净瞎扯。”
文森特耸耸肩,朝那人道:“信口一说,全靠背书,权当一乐。”
陈三瞧着他金灿灿的头发,摇头道:“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倒是有点意思。”
文森特伸展手臂,以扭曲的姿态固定在一堆杂物里,道:“确实有意思,方块字。”
车内又安静下来,路边灌木丛继而连三路过,老任偶尔转头看一眼,随手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雨水变小了一点,屏幕上的信号点也终于不在来回,停在峡谷中的一个位置小范围的游动着。
小余道:“您要去哪儿啊,我们到大峡水坝前。”
那人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到河边,我随便走走。”
文森特道:“背包客吗?”
那人应了一声,脚下微动,塑料纸响起细微的一声响。
文森特动了下眉毛,一边按着身后想要坠落的纸箱,一边道:“我们搞水质调研的,刚从兰州过来,还好有个车,不用像你们那么辛苦。”
陈三这才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片刻后道:“难怪呢。”
小余点点车前的盒子,道:“这个小金鱼就是在黄河边捞到的,尾巴还受伤了呢。”
“是吗。”那人看了眼车内最前方的金色,漫不经心的说了句。
有片刻的停顿,文森特歪头看着他,道:“你呢,带着小金鱼旅游吗,我感觉可能带草龟或者小花龟更方便一点。”
陈三转头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盒子,道:“真的吗。”
盒子里的小鲫鱼“哎哟”一声,在晃动的水中找到平衡,又转眼看着这个拿着他的人类,大声叫道:“吃的!我要吃的啊!”
蓦的瞥见车后一点金色,车前的小鲫鱼尾巴一顿,扬声叫道:“喂!你是鱼吗!大声一点,我听不见!”然而传来的依旧是模糊的声响,而且很快被人类的手挡住,看不见了。
小鲫鱼抬头,终于看见了那个被座椅挡住的人类轮廓,水面上传来被雨水掩盖的人类的味道,他忽的一声大叫,晃着尾巴游到盒子角落里去了。
真难吃,不得不说那个人类给的食物真难吃,小鲫鱼撇撇嘴,努力的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一点也不想让他发现自己。
文森特道:“金鱼不金贵,放矿泉水瓶里也能活,但总归离不开水,容易受惊生病,刻字也活不长久……我看那是个囍字?”
那人眼角跳动了下,手腕微动,喉中发出一声类似于笑的应和,开口道:“眼神不错。”
文森特晃晃脑袋上的金毛,自顾自说道:“我个人对于这种鱼鳞刻字龟背刻字的行为没什么想法,祈福嘛,都差不多,不过这种人造产物大部分都活不久,总感觉跟与之相寄托的情绪背道而驰……也算是蛮有意思的吧,这种文化。”
陈三打量着他,对上文森特视线的瞬间又不动声色移开,过了会儿,道:“你中文很好。”
“过奖。”文森特像是听到过许多遍的夸奖一般,随口回应着。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小了一点,天色也不像之前那么暗了,老任降下车窗,外面的雨丝扑了进来。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越过身边那一堆东西,弯腰在车前翻找着什么,一边道:“小陈啊,你是从哪儿过来的,路过黄河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些东西,比如说污水口啊,垃圾堆放点之类的。”
陈三动了下眉毛,道:“暗访?”
“调查而已,”文森特不在意的翘了下腿,道,“有些事情不能只问当地人,路过的人也要问一问,才能得到更全面的回答……对吧?”
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说完,车内的注意点转到后座右方,小余朝后瞥一眼,随手挂挡,超过旁边的车逐渐加速了。
那人像是对视线很敏感,眼神扫过科考队的几人,文森特脸上挂着笑,一副等待回答的模样,小余专注的看着车前,不是偏头注意车后驶来的车辆,老任翻了半晌,终于艰难的抽出一页纸递过来,道:“要是见过的话,在地图上标一下吧。”
那是一页黄河流域兰州段至宁夏段的地图,基础图上叠加着不同颜色的三角形标注,还有手写的红笔印记在黄河一线画着圈,圆圈中间打着叉号。左上角的图例显示着哪个代表生活污水,哪个又表示工业污水。
老任递了支笔过来,红色的水性笔正是地图上划下的印记。
陈三眼神动了下,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奇怪的设定,手中却依旧拿着装金鱼的小盒子,丝毫没有接过地图的意思,回绝道:“没注意。”
老任了然,收回地图,自己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朝小余点点,道:“到河边再往前开一点,过坝,我看导航上好像有路。”
小余“嗯”一声,一边随着公路右转,一边道:“陈哥去哪里。”
那人像是有点意外,不过还是道:“现在放下就行……雨好像快停了。”
小余转头看了他一眼,道:“确定在这里吗,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条快速公路连接着两座山间的城市,沿路村庄断断续续出现,这一段除了山就是草,路上湿漉漉的都是山上冲刷下来的泥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路过的车也变少了。
小余缓缓靠边停下车,再次道:“确定吗。”
那人点了下头,一手拉起背包带,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了。文森特一手在身后摸索着,片刻后抽出一把伞递过去,道:“下雨还是打个伞吧。”
陈三顿了下,小余转头看过来,道:“要不送到河边算啦,反正我们也要一起去的。”
老任随口“嗯”一声,忙着自己的事,没有再说话。
那人犹豫片刻,对上小余和文森特看过来的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就此作罢,看他推门下车,又拎起背包,小心将沾着水的塑料纸折起来带走。文森特道:“那个不用管,我们自己弄就行。”
陈三摆摆手,手中领巾擦过车门边框,道:“多谢了。”
眼看车门即将合上,文森特“哎”一声,将伞递出去,道:“拿着吧,买奶茶送的伞,不要钱。”
小余像是想起什么,扬声道:“那什么,钩虾给一盒呗,反正都养不活。”
五分钟之后,汽车远去,陈三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和钩虾,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余瞄着后视镜,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镜框边缘才终于出了口气,后背靠在那一堆盒子上,任由思绪漂浮。有什么问题吗,好像没有,但总觉得又有哪里不对。
文森特翻开地图,查了下最近的派出所,共享过去,道:“走吧,找警察叔叔。”
小余:“……”
小余:“这就去啊?”
“当然啦,”文森特看着前方的道路,道,“早去才能早回,说不定还能跟上小鲤鱼呢。”
老任道:“先把我放坝边。”
小余虚弱道:“……可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就、就这么去报警说什么啊。”
文森特道:“有什么说什么,我敢保证他在车里坐这么久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包括上下车的指纹鞋印衣服纤维等,而且你我谁也没有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
小余:“…………”
那也不能说人家有嫌疑啊,万一是职业病呢,特工一类……小余想着,方向盘一转,调头从沿黄快速通道前开出来,直接向着旁边的市区开去。老任“哎”一声,道:“等等,先把我放下。”
“那不行,”小余一脸严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俩要是碰面了怎么办!”
老任:“……”
老任伸手点点文森特,一脸早知道我就先下车了的表情。
文森特无辜的耸耸肩,瞧着屏幕上开始移动的新的信号点,微微动了下眉毛。
河中。
容容的大泡泡碰碎了小金的小泡泡,而后又被小金吹过来的更大的泡泡碰碎了,小鲤鱼“哇”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两只鸟儿,道:“打完啦,我赢啦~”
白腰朱顶雀:“……”
两只山雀大眼瞪小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容容,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
容容歪歪脑袋,晃着尾尖游过来。绿色的充气船一动,山雀们倏地起飞,远远停在崖壁上,小金浮在一边,认真道:“没有哦,脑子进水就死掉了~”
白腰朱顶雀:“…………”
容容微微用力将小乌龟拔了出来,船没有沉,里面却多了许多沙子。小金自告奋勇跳进小船里,用尾鳍,用嘴巴,将沉在船底的泥沙推出来,并没有觉察到的是,随着他背鳍的抖动,有更多的沙粒从身上掉下来。
容容微微一笑,推着小乌龟,在大雨将歇的下午准备出发了。黄河滔滔向前,又一道水坝在峡谷后展开。
修了~
黄河浮尸-这个见仁见智,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下,作为怪谈还是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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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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