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容……呜哇!”小金被迫吞了一大口沙子,转头叫道,“你们干什么呀!”
成年鲤鱼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救你啊小傻子,马上就要被吃了不知道吗?”
一只黄河鮈游过来,道:“你长得这么显眼,你爸妈没有教你出门要小心吗,那种大家伙,就要离得远一点。”
“就是就是。”周围的鱼们纷纷道。
小金看着这一大群突然游出来的陌生鱼们,摆动尾巴想要游出去,一边辩解道:“不是那样的,那是容……啊!”
后方鱼群涌上来,周围的游鱼们像是受到召唤般也跟了上来,顿时将小金好不容易挣开的空间淹没了,群鱼裹挟着泥沙,泥沙卷积着河水,轰轰烈烈淹没过来。
公路桥上,车辆来来往往,一人瞥向车外黄河,意外道:“前面下雨了吗?”
前座出租车司机随口道:“今天晴天,再说就算下雨了,我们还有青铜峡呢。”
小金被鱼群推着向前,忍不住叫道:“停、停下来啊!你们要去哪里啊!”
成年鲤鱼看过来,道:“当然是去下游。”
“下游?”小金卷起尾巴企图从上面游回去,被成年鲤鱼拉着尾巴拉了下来,顿时喊道,“我要去找容容啊!”
说时迟那时快,水底一声清脆的叫声传来,鱼群应声分开,容容飞快从河底浮上来,探爪捞过小鲤鱼,道:“去洛水吗?”
成年鱼们惊讶了下,避开一段距离,道:“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容容不答,又问:“前面还有大坝吗。”
小金摆动尾巴从爪子里游出来,道:“落水是什么,是掉在水里吗?”
成年鲤鱼看了他一眼,道:“有几个,不过我们一般不过洛阳,过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小金惊讶:“为什么呀,洛阳在哪里,很远吗,为什么回不来呀?”
容容道:“有大坝吗。”
“有的,”黄河鮈降低了一点速度,来看这个貌似脾气很好的大鲵,道,“不过石岛那个大坝可以过,有时候还能游回来。”
“上阳城吗,”容容低声念了句,而后道,“多谢,祝你们顺利。”
群鱼轰轰烈烈而过,容容和小金停在水中,看着周围分开又合拢的鱼群,第一次感觉到这里的黄河也充满着生机,小金大声道:“你们要去哪里呀!”
群鱼纷纷回应道:“去下游!”
“下游在哪里呀!”小金摆动着胸鳍,跟着激动起来。
成年鲤鱼回头看过来,道:“来呀,去黄河的另一边!”
小金摆着胸鳍游了两下,又转头看看容容,停下来,道:“我、我还要去看向日葵……下次再跟你们玩!”
众鱼顿时笑出来,一边叫着“我们要去向日葵的更前面”,一边和越来越壮大的鱼群一起,穿过河道急速向前游去。
鱼群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小金看着霎时间空了一半的河道,拍了下河底腾起的泥沙,冒了两个泡泡。
容容道:“我去的话,他们会紧张。”
小金看过来,道:“容容不去,我也不去。”
透明箱子终于顺着河水漂了过来,小金“呀”一声,道:“我都忘了,容容你快回去,哇,好多皮都掉啦!”
黑色大鲵又被赶了回去,小金推着箱子,忽然有点开心,鱼鱼们都游走了的话,这里的水暂时不太好也没什么关系呀,等他们看完向日葵回来,就可以慢慢的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河都堵上……啊对了!
小金碰碰箱壁,道:“容容,他们为什么要游下去呀,是因为这里的水不好吗,后面有好甜的没有沙子的水,有好多鱼鱼吗?”
容容摇头,道:“不知道。”
小金冒了个泡泡,道:“容容又不知道啦。”
容容伏在箱底,看着面前的金色小鲤鱼,“嗯”了一声,道:“又不知道啦。”
“嗯嗯,”小鲤鱼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道,“这次小金也不知道啦,不过容容还是知道的比较多,什么落水啊落阳啊,是太阳落到水里了吗,那边也有妈妈讲的那个故事吗,一三九说的故事就跟妈妈讲的不一样,还有还有,前面还有那么多大坝呀,人类真是喜欢大坝呢……为什么他们说会游不回来呢,要是没有游回来,那是不是就要一直待在那边呀?”
小鲤鱼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容容有时候会答一两句,有时候只是简单的应一声,不过这并不妨碍小金的热情,他很久没有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了,大家成群结队一起往下游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啊。
容容在水中滚了一圈,爪尖按着角落里沉甸甸的高尔夫球推了一下,圆球滚着撞到另一边的沸石,他看着箱中漂浮着的蜕皮残片,道:“还记得铜鱼吗。”
小金背鳍晃了晃,道:“记得哦,容容还说他很好吃,不知道小洛有没有找到峡谷,那里真的好远哦。”
容容道:“小洛的洛就是洛水的洛。”
小金听不懂,道:“为什么呀,洛水不是在好远的地方吗?”
“铜鱼很喜欢游来游去,秋天的时候游下去,第二年开春再游回来生宝宝,宝宝长大后,也像父母辈一样,热衷于在黄河里翻山越岭,”容容说着,停顿了下,道,“黄河的鱼都喜欢游来游去,春天在一个地方,夏天去另一个地方,秋天和冬天也都在不同的地方。”
小金用力点头,十分赞同:“小鲤鱼也喜欢游来游去,铜鱼也喜欢游来游去,小洛好厉害,大家也好厉害!”
容容点头,道:“确实很厉害。”
小金歪歪脑袋,道:“那为什么……”
箱子咚一声轻响,撞到近岸不明显的泥沙堆积,那里的小岛在河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尖角,明显还是正在发育的模样。小金游过去,将箱子推开,背后潜水无人机游了过来,侧面的向日葵贴画朝向小金,去碰了碰箱子前面的风帆桅杆。
小金跟着游过去,道:“容容,小洛为什么不和大家一样游到前面去呢,洛水不是在前面吗?”
容容想了想,道:“不一样了吧。”
不一样了?
小金冒了个泡泡,听不太明白。沿河一线不知何时出现一段绿草地,他顶着向日葵号张望了下,然后就被不远处的颜色惊呆了。小鲤鱼抱着无人机游到岸边去看,小声道:“那是什么呀。”
潜水无人机嗡嗡响着,也不知道是在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容容在箱子里看过来,道:“怎么了。”
小金一摆尾巴推着箱子停在岸边,指着岸上,道:“容容你看!”
岸边微微倾斜出平缓的坡地,一段草地之后,相隔不远的地方混种着大片波斯菊,她们竞相开放,她们纤细向阳,她们细弱的枝干顶起唯一单生花序,八瓣花瓣张开,仿佛是将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具现化一般,在夏日里绽放出丰富而奇妙的颜色。粉色,白色,粉白,粉红,大红,深红,紫红,淡金,小小的花朵汇聚在一起,点点颜色相邻又不相容,如同波浪起伏的花海,一阵风从吹来,花海摇摇晃晃,就好像要起航了一般。
小金睁大眼睛看着,一边小声数道:“白色的,红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容容,那是什么花花哇。”
岸边数着一道栏杆,凉棚之下有人类在休息。容容小心跃出箱子,拉过岸边草叶盖在小金头上,道:“菊花。”
小金惊讶看过来,又转头看旁边的透明箱子,张大嘴巴,叫道:“他们也是菊花啊,菊花真的好厉害!”
容容晃了下尾尖,道:“是吧。”
小余在薰衣草庄园前一道支流入黄口停下,道:“停下了。”
老任拉上深层水样,封好后递了过去,道:“一天了也该休息了。”
小余嗅了嗅,望着远处的花海,道:“我觉得好像不是那样……啊,队长,刚刚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多鱼都游过去,是大鲵路过了吗?”
老任道:“谁知道,洄游规律吧。”
小余:“……”
小余:“您不知道吗?”
老任拍拍手,用力朝下钻动取土器,一边道:“我又不是鱼精,看一眼能知道什么,不跟踪调查两年,哪敢说什么推论。”
小余杵着铁锹在一旁铲了点浅层土,旁边几个骑行的人路过,看了眼两人,眼中透露出疑惑,几人相互看了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五分钟后。
老任拿出取土器,取下环刀和半圆筒,展示道:“勘察工具,取土用。”
小余挥挥铁锹,道:“铲石头,有时候取土器不好用。”
对面的两位民警哭笑不得在本上记录着,一人指着周围道:“你们可能不清楚,前面有一个汉墓群,后面也有一个,下次记得在车上贴个标识,大家就不会误会了。”
小余在一旁道:“那不是更可疑吗,一辆破车贴个科研专用。”
众人:“……”
民警们忙着处理下一个案情,摆摆手走了,小余囧囧有神道:“看来下次挖土还要看看旁边有没有古墓了。”
“那不是更像踩点了吗。”文森特从背后走过来,随手关了对讲机,道,“休息一下吧,感觉暂时不会走了”。
“真的吗,”杜行举手,道,“那我申请去拍个花,可以免费拍人像的那种。”
老任放好土样,道:“走吧,我估计大鲵也蜕皮了。”
当晚。
银川被灯火覆盖的时候,有两只小家伙在无人的黄河岸边悄悄登陆了。薰衣草园傍晚就歇业了,工作人员检查环境清理场地浇水剪叶后也随之离场,舞台就留给了园内大片生机勃勃的花草,白天喧闹的场景里它们是背景,现在游客与闪光灯离去,夜色与天上落下的月色成为了最好的装饰,花朵们摇摇摆摆,在轻风中低语着。
夏季虫鸣阵阵,有风从河面吹过来。
小金趴在碗沿,道:“都看不见啦容容~”
只有花田与花田分界的路上,会有小小的路灯亮着,远处的山坡更是隐在阴影里,清凉月色不分地区的倾泻下来,为花海染上一层银亮的光边。
容容推着他往前走,道:“能闻到。”
各色花香交织在空气中,容容衔着从河底捞到的木头碗,勉强盛着小鲤鱼,带着他攀到岸上,朝最近的花田爬去。
细长的花枝长得很高,小金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道:“这里的花花都好高哦,鄂陵的花花都在地上,他们可以长到天上。”
容容“嗯”了一声,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的站起来小心咬下一朵放在碗里,道:“金色的。”
“哇,”小金抱着波斯菊看啊看,也没在花枝的阴影里看出什么颜色,他摆摆尾巴将金色的波斯菊摆到一边,道,“还要粉色的,粉粉的花花。”
容容沿着花田边缘走了一会儿,再次折下另一只波斯菊递过来,道:“粉色的。”
波斯菊花田走到尽头,小金收获了白色、金色、粉色、深红花色波斯菊各一只,满足的冒了个泡泡,道:“我们回去吧~”
容容不答,看着灯光下另一端的花田,那里种着一大片金光菊,此刻正低着脑袋挨挨挤挤靠在一起,风一吹,就响起一片低语。
“容容?”小金转眼看过来。
容容指着前方,道:“还要吗?”
夜幕下大片的金色小金并不能看着,但是靠近路灯的一端,几朵金光菊闪耀着金色的花瓣,看起来就像透过河水的阳光一般。小鲤鱼用力点头,道:“要!要的容容!”
木碗划过花间小道,小金停在金光菊花田之下,惊讶道:“他们好高啊,就像树一样!”
容容探爪捞起一支游客摘下却没有带走的花枝,道:“是花。”
“也是菊花吗?”小金问。
容容:“……”
容容:“是菊花。”
小金“哦”了一声,看看金光菊,又看看波斯菊,道:“菊花和菊花也长得不一样呢,这个大一点,花瓣像太阳一样。”
容容“嗯”了一声,带着小金返回河里去。
好多菊花和小鲤鱼一起落在水里,小金开合了两下鱼鳃,道:“好多花花的味道哇……嗯,这是什么?”
沿河路灯的光芒照过来,小金推起一只紫色的花束,道,“这是什么呀容容。”
容容嗅了嗅,道:“不知道。”
“不知道?”小金疑惑的看着他,道,“不是你放进来的吗,”
容容转头看了眼身后,道:“人类放的吧。”
“人类?”小金扒着箱子看向岸边,道,“在哪里呀,是金色的人类吗?”
“也许吧。”容容推了下箱子,箱体缓缓荡开,黑色大鲵轻巧跃入箱中,片刻后水色的箱盖升起,一层月色覆盖其上,与河水的月色融为一体。
岸边不远处。
文森特和老任在车内处理新捞到的大鲵蜕皮样本,杜行翻着白天的照片,拍了一堆花草和昆虫。
小余靠在车前,望着天上不明显的星光,道:“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杜行看着她,忽的抬起镜头拍了张照片。
小余:“……”
杜行:“……”
小余:“删了。”
杜行:“删了。”
五分钟后。
杜行道:“手比脑子快我也不想啊,不过我真的删了,阿文给我云端设了个上传判定,你不信可以找他看。”
小余:“无聊,开车去。”
汽车一前一后离开薰衣草园前,杜行望着车窗外相伴而行的银色黄河,想,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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