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打破黑暗的光亮，而后是嗡嗡叫着的潜水无人机，小金偏头看向那边被声响惊动的水草群，透过水层的光亮里，砂砾透出一片浑黄。
“哇！太阳！”幼鱼们大叫着要去看，被自家老爸老妈推着游远，各自换了个避光的地方继续睡觉。
河底一阵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容容看了一会，小声道：“不是鱼网。”
小金点点头，道：“好像是向日葵。”
花意一摆尾巴游过来，道：“什么向日葵。”
小金微微回头，小声道：“你醒啦？”
花意晃了下背鳍，看向身后，道：“他们还在睡。”
背后两蓬菹草依偎在一起，水波漂荡间草叶微微摆动，能看见点点黑斑在灯光下透出浅淡的颜色，稚鱼们把自己裹在草叶里，像真正的草叶一样随着水波微微摇摆。
小金无声冒了个泡泡，道：“还在睡。”
容容“嗯”了一声，前方无人机还在小范围移动着，那突如其来的光源也随之起伏，时而被水草盖住，时而朝向河岸，时而射过来。
容容摆动爪子转过半身，挡住奇怪的光，将小金和花意护在身后，小金看着越过容容脊背的微光，道：“他在干什么呀~”
花意歪歪脑袋，道：“去看看？”
“能……行吗？”小余弯下腰朝河里张望，隐约能看见沉在水底的一点光亮。手机背面的闪光灯还亮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文森特轻轻推着无人机手柄，手很稳，操作很精准，然而一个水波荡过来，手机从潜水无人机顶上一个侧翻，又滑了下去。
震起的砂砾短暂的遮蔽了微光，小余想了想，道：“咱们不是有个网吗，那个够大吗。”
“那还不如打个绳结套上去……”文森特说着，看了眼无人机的深度，道，“两米多，我下去给你捞上来？”
小余忙拉住他，道：“别，那我还是不要了。”
文森特耸耸肩，接过杜行递过来的登山绳，考虑是打个活扣还是系个盒子上去，坐在一旁草地上的孩子终于站起来，道：“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文森特道：“捞手机啊。”
小余道：“刚刚没吓到你吧，姐姐不知道你在那儿，给你道歉。”
杜行道：“怎么一个人，河边危险。”
老任拎起他的书包拍了拍土，递过去道：“放学没回家？家里人呢？”
林浩轩接过书包背上，又看了眼这几个人，穿过他们打算回去，老任叫住他，将手电筒递过去，道：“拿着，按路回家。”
林浩轩低头看着黑夜里的光亮，风和水声一起响起，河边的枣树晃了晃，他忽的转过来，又不想回去了，看着老任，又看看那个歪果仁，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水面亮起光芒，文森特做好的绳套还没放下去，水下的手机就自己浮上来了，小金推着手机背面，将闪光灯朝上，一边叫道：“好烫呀，比水里的光还烫，就像太阳一样！”
花意倒是离光柱很近，还试探性的伸出胸鳍摸了摸，好像什么也没有碰到，只是光亮之下，那些漂舞的砂砾和水藻更加明显了。
容容探爪接过，手机的热度让他惊讶了下，继而朝上一推，抛在岸上。手机落在草上，响起沉重的一声。科考队的惊讶转瞬即逝，小余“哎”一声，瞬间喜笑颜开道：“还是倪跑跑靠谱，你们都不行。”
杜行无语拿着戳好洞洞的塑料盒，文森特摇头笑笑，随手将绳子解开，老任转头看了眼岸上，周围万籁寂静，只有路边亮着灯，河口村落半隐在夜色之中。
“不回家吗？”老任问道。
林浩轩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正在睡觉，有光，手机掉下去了，四个人，送手电筒让他回家，手电筒自己浮上来……不，是被鱼捡上来了，周围的人好像没看见一样，那个短发的年轻女孩还蹲在岸边，朝水里的大鲵和小鲤鱼说话。他伸手掐了下脸，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拜拜~”小余朝河里挥挥手。
“人类的水草是不是被吃掉了？”小金看着剪了短发的小余，在水里冒了个泡泡。
“也许吧。”容容说着，推着小金和花意，摆动尾巴游了回去。
花意奇怪道：“人类也会被吃掉吗？”
小金道：“当然啦，大人吃小人，小人吃更小的人，就像鱼鱼一样，肯定会被更厉害的‘人类的鸟’吃掉吧~”
三只小家伙潜回水底，两棵菹草依旧随着水波微微摇摆着，小小的鱼尾若隐若现，看来还没有醒，容容松了口气，带着小金和宝宝游过去，一边道：“也许吧。”
半息后，花意发出疑问：“容容，我好像看不清楚了。”
小金背鳍瞬间立起，迅速游过去道：“怎么回事？”
容容哭笑不得的将小鲤鱼拉回来，拍拍花意让他回去睡觉，一边道：“过一会儿就好了……小心。”
花意直直撞上菹草叶片，而后小小的尾鳍摆动着，擦过叶尖游到水草深处，片刻一个泡泡冒出来，蓼小小声道：“明天见小金，明天见容容~”
“好好睡。”容容小声回应，尾尖绕着水草悄声伏下，小金在水草外冒了个泡泡，和容容靠在一起，安静的看着水里晃来晃去的水波。
林浩轩暗自嘶了口气，搓搓被掐疼的地方，怀疑的看着众人，指着河里道：“那是什么？”
文森特一摊手，道：“你近视吗？”
众人：“……”
“当然没有我是说为什么，鱼把你的手机捡上来，这不是很奇怪吗？”林浩轩抬步上前，然而大鲵早就游下去了，宽阔滚滚而过，灯光下水纹闪烁，什么鱼都没有了。
小余后知后觉的去拿自己的手机，然后发现闪光灯自己熄灭了。
小余：“……这是不是意味着进水了。”
杜行没什么信心的安慰道：“也许是没电了。”
老任瞧着他，道：“马镇的？怎么没穿校服，多大了，初中？”
林浩轩：“……”
林浩轩：“你们回答我的问题啊，那是什么东西，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她为什么跟鱼说话，还有他，一个外国人为什么普通话说得那么好啊。”
除了老任三人都看过去，文森特无辜道：“说得好还不行了？”
那语气欠揍的杜行都忍不住了，他上前两步，站在这位不愿意回家的小朋友面前，道：“你要是答应保密的话，我就告诉你。”
林浩轩“哈？”了一声，好笑的看过去，却发现对面的三个大人一个比一个认真，他回头看向唯一一个中年人，老任一亮手机屏幕上的地图，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林浩轩迅速转头，道：“我保密。”
十分钟后，杜行说完了。
——实际上，解释我们是谁我们在干什么这种事情只需要一句话就完成了，只不过对面的小朋友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
林浩轩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过来，眼神从杜行脸上转到文森特，再转到小余，最后落在老任身上，迟疑道：“……真的？”
老任道：“真的假的，你不是相信了吗。”
众人：“……”
对小孩用话术，队长你行的！三人在心里比了个赞，杜行咳了一声，道：“那现在换你说说……”
“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吧。”小余从杜行身后探出脑袋，脸上带着柔软的笑意。
林浩轩张张嘴，看着这个看看那个，也许是夜晚的风太温柔，也许是这个场景太奇妙，总之对朋友都没有说出口的话，林浩轩站在滔滔黄河的无人边缘，面对这几个奇怪又温和的陌生人，忽然间有了一种想要诉说的**。
他拉拉背包垂下的书包带，小声道：“我……我妈想让我跟她到市里上学，我不想去。”
科考队暂时化身为青少年心理问题疏导者，小余热了杯牛奶递过去，让他坐下慢慢说，然而小家伙开了个头就没音了。
小余想了想道：“为什么不想去，有喜欢的女孩？”
“或者喜欢的男孩？”文森特道。
众人：“……”
林浩轩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看着坐在他旁边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就是在这长大的，不想去。”
老任看着他，一针见血道：“这跟不想回家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们吵架了。”
林浩轩张张嘴，最后垂下头，低声道：“没有。”
众人相互看看，也不知道他这个没有说的是没有吵架，还是没有关系。杜行伸长胳膊拍拍他的脑袋，道：“是不是有点害怕，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上课也不一样，讲的听不懂，听不懂就考不好，考不好就更不想听，恶性循环。”
小余：“……”
杜行道：“没事，我小时候也经常换学校，你看现在不也成长的挺健康的……有问题多跟父母老师交流，你认真起来的话，他们也会认真起来的。”
林浩轩拂开他的手，看着杜行道：“谢谢你……不过我成绩还挺好的。”
杜行：“……”
杜行败落，小余想了想，道：“跟妈妈关系不好吗，爸爸……怎么没听你说过。”
林浩轩动了动腿，将杯子放在立起的膝盖上，道：“我爸……车祸不在了，然后我妈就到城里去打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也没人管我，没钱，就蹭同学的饭，后来到地里掰别人家的苞谷跟土豆，有一回偷到塔子家，他就让我到他们家吃饭，次数多了我也不好意思去，他就剩着饭给我吃……就这事，他爸没少打他，还跟我一起饿肚子。”
“再后来，我就到河里摸鱼，再给他们家送去，就这么过了我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冬天冷得要死的时候，我妈回来了，她变了好多，有很多钱，买新衣服给我，还做了一大桌子菜，说过两年让我跟她到市里上学，我不想去。”
林浩轩看着杯中的牛奶，重复道：“我不想去。”
文森特道：“你问过她吗，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之类的问题。”
林浩轩摇摇头，道：“她很忙，回来两天就又走了，走了很久，再回来两天。”
文森特道：“两天时间，不够问一句话吗。”
林浩轩沉默了下，最后低声道：“我不想问。”
四人相互看看，文森特道：“你知道什么，或者说你害怕知道什么，你觉得她是有了新……”
“无论中间经历过、发生过什么，你不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吗，不想告诉她那段时间你是怎么生活的，然后问问她这些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来又为什么回来吗。”小余说着，瞪了文森特一眼。
文森特耸耸肩，跟着道：“不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吗？”
小小少年使劲摇头，几乎要把自己埋在膝盖里了，杯子里的牛奶抖动着，像孩子的脊背一样无声颤抖着。
小余点点文森特，你啊。
文森特无辜摊手，换了个位置和杜行坐在一起。
小余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边安慰着，老任忽道：“衣服不便宜吧，还挺合身的。”
众人都是一愣，而林浩轩再也忍不住，抱着小余大哭起来。
远远的，寻人的喊声从村子那边延伸过来，路上多了几道手电筒的光，几人相互看看，都是松了口气，而当那位妈妈站在眼前的时候，众人刹那间就明了了，为什么这个少年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市里和妈妈一起生活。
——女人三十后半的年纪，穿着宽松的衣服，掩饰着微微鼓起的肚子。
塔子蹭蹭几下从坡道上跑下来，道：“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你妈都急哭了，你怎么……也哭了，啊，你们是谁啊？”
水下。
小金道：“还好没有在上面睡觉，人类好吵哦。”
容容爪尖拂过小金的鳞片，低声道：“睡吧。”
黄河穿山越岭，涛声阵阵，响彻峡谷，也震响在河畔每一个村落，每一个人的心上。
感觉写了一出狗血剧……然后就想开个竹马竹马文23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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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 23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