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背草，铁杆嵩，隐子草……”

小余一边拍照上传，一边对照着手机上跳出标本图和描述看了又看，最后在前面框框里打了个勾，她看老任那边拉上沙样了，便将手机递过去，道：“是这几个吗？”

老任顺着划动的屏幕看了一眼，道：“行了。”

图片连带位置信息一同连接到物种名录后，无论单独调取哪一个，都会返回相应且较为全面的物种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学名、种属、描述、标本、绘图、实物照片、发现人、分布地及馆藏等诸多有用无用信息。

老任道：“就是太啰嗦了。”

小余对着手机点了几下，将手机屏幕亮给队长看，道：“能选检索结果。”

老任眯着眼仔细看了眼，道：“那还行。”

这就是文森特花了不少时间爬数据库的结果，将近半个月后，考察专用物种识别系统1.0终于上线。为了方便使用，文森特还顺手套了个安卓通用框架，能够让使用者在手机拍照后能直接识别上传——当然，这里的使用者大部分时间里指小余和杜行两人。

文森特看了一眼，道：“不行，重拍。”

杜行瞧着自己拍出来的名字叫做“光果田麻”的绿色植株，锯齿形羽状叶片，长得不到小腿高，描述上写的小黄花已经落了，现在在花朵的位置长出个尖尖小小豆荚状的蒴果，底端泛着一点成熟的栗色。

杜行看着手机，觉得自己拍的还行，虽然比专业摄影角色看起来就像个惨不忍睹的新手，但是专家都说了，他还是手一滑删掉，举起手机重新拍。文森特从河边看过来，道：“不要构图，不要光影，不调光圈，拍叶面，蒴果和整体植株，就清晰版直男拍照的那种。”

杜行：“……我铁直。”

文森特瞧他一眼，道：“看出来了。”

杜行：“……”

杜行不知道他到底看出来什么了，也不想问，默默转身对着地上的那棵草拍了张照片，又蹲下补了张侧面照，三视图及特写完成，面无表情再去申请通过。这次文森特一点头，道：“成了。”

杜行发愁的薅了薅头发，长叹一口气，道：“我的审美啊！”

为了保持专业摄影师的审美和敏感度，杜行只能在辨别物种的间隙抓紧时间拍几张片子，美其名曰限时抓拍，考验手速脑速和审美极限。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拿着手机对着甲虫或者天牛构图，然后切换直男模式，拍下一张教科书级的野外样本图。

“走了。”文森特将探头充气干净，收回箱子里，朝那边喊道。

杜行“哦”一声，收回相机，看一眼叶片上黄条脊花天牛探索般移动的触角，转身回到车内。

黄河一路向前，公路也一路向前，两岸延绵山脉像是游戏地图里等级一般的障碍物，先是被大自然征服，再是被人类超越，一河一人造物相伴而行，去向下一个交通线汇聚的地方。

晋陕峡谷自内蒙托克托而起，一路南行至河津禹门口，其间行过726千米，沿路的高速公路网也在此间分九次跨越黄河，将其简单粗暴分成7段，每一段的河流与高速桥的交汇处，便借由相对便利的交通和当地资源发展成为一个较大县城的聚集地。比如说河曲，比如说府谷，比如说昨天路过的佳县，再比如说下一个要路过的吴堡。

而在这些交通网形成的框架中间，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沿黄大道经过或者没经过的地方，则藏着更多亟待发展的地方和人民，他们一生碌碌，辛勤劳作，想要换取在一个干旱年份里能够不看天吃饭的微薄积蓄。

杜行看着前方被泥土覆盖的公路缓缓停了下来，支流河水就在他们所在的桥下经过，然而前方没有河道的地方，反而被不明原因的沙土覆盖了。河道周围都是黄土覆盖的空地，上面有不少车轮压出来的痕迹。反正只要不开进河里，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走的人多了，就开出了不少便捷通道。

杜行四处看了看，发现上面还有一条水泥路，绕进山里不远拐了个锐角的弯又转出来，奇怪的是他开进的这条路反而更新更宽阔一点。

杜行一边倒车转弯，一面道：“这是怎么回事。”

文森特道：“下暴雨了吧。”

杜行看着车窗外大片空着的土地以及上面稀疏的草木，道：“那这雨也下的太大了，路都淹了……应该不是采砂吧？”

“不是，”文森特指着河口处的一小块平地，河流在那里绕了个弯才汇入黄河，前方有点点绿色矗立着，他道，“你看那，利用泥沙堆积修整平地，再种上灌木和树种，下次涨水就它没有那么容易改道，不过也仅限于有限暴雨，水太大还是可能冲毁。”

杜行“嗯”一声，打方向盘转上上面那一条山道，再次驶过支流上方。这次他发现山道的另一边也有着那么一片平地，上面冒出不少野草，靠近山坡的地方整齐的种着几排人工林木，看起来像是要一直延伸到支流边上。

“效果好吗。”杜行问。

文森特道：“差不多，基本上小雨季不扩大就算完成任务。”

从山间转出来，两人再次回到黄河沿岸。地图上显示着两个村庄的名字，一条县道横穿其中，杜行沿着路小心开过，躲过不时迎面开来的重型卡车，道：“采砂权拍卖的话，那就算是合法的了？”

文森特头也不抬，道：“当然。”

道路拐角处三三两两散落着民居，一个村子走到头，房子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多户，而另一个村子就更少了，一条人工踩出来的土路从县道延伸到河边，远远立着几座不知道是已经搬迁的民居还是单纯的简易板房。

小余道：“……其实也不一定。”

文森特道：“程序合规的话，就没有问题。”

“所以那就是程序合不合规啊。”小余看了眼屏幕上停下来的GPS信号，缓缓放慢行驶速度。五十米的河滩外加五十米的河道之外，是一片巨大的河心沙洲，边缘生长着一排绿色植株，看起来像是靠近水源而零散生长起来的灌木。

老任转头看一眼，道：“那就停一下吧。”

汽车开下公路，停在近岸是沙地上。

小余看看左边，乱糟糟的一堆石头，又看看右边一片黄色的沙地铺展开来，地上两道车印从脚下延伸向前方。

“这是？”小余指指脚下。

老任道：“你自己看看？”

任队长老神在在取样去了，小余耸耸肩，随手升起无人机，一边走近那滩乱石堆去看。大大小小的石头形状各异，有的有花纹有的没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特别明显的棱角，地上沙子伴着泥土，能一眼看出的也就是没长草了。

小余四处看看，发现不远处河边种着树，便推着无人机过去拍照。那里的河滩也同样有不少石头，不同的是有地衣状的藓类植物……小余在心里冒了个问号，忽的觉得跟旁边山上的颜色还挺像。

她转头看一路之隔的山脉，山谷之间有疏松的黄土崩塌下来，与公路这边的黄土连成一线，成扇形扩散的趋势。小余“啊”一声，明白了，道：“是下雨吧！暴雨冲刷，山体蓄不住水，就都冲下来了。”

老任“嗯”一声，道：“也许吧。”

手机嘀一声响识别屏幕截图，物种信息跳了出来——“酸枣”。

容容道：“酸的。”

“那也要吃！”小金举起胸鳍，朝容容示意道。

“要吃要吃~”稚鱼们拖长声音，唱着奇奇怪怪的调子。

容容无奈，只好攀上沙洲，晃了一颗红透的酸枣下来放到水里。稚鱼们大叫着围过去，然而嘴巴太小，枣子比他们大多了。

水水张大嘴巴咬了几口，每次都把酸枣推得更远，小金哈哈大笑，一摆尾巴去吞，容容却探爪拦住，道：“有种子。”

小金圆圆的眼睛看过来，稚鱼们惊讶大叫：“种子~！”

容容小心的将熟透的酸枣咬开，枣子一分为二的同时，一股酸味弥漫开来，容容晃了下尾尖，将没有枣核的那一半推给小金，小金一摆胸鳍推给稚鱼们，道：“尝尝~”

“哇~”稚鱼们叫着，摆着尾巴冲过去，两道水波过后，各自纷纷散开，大声叫着，“真是——太酸啦~！”

花意吐了几口，将咬到的枣皮吐出来，还是觉得嘴巴里酸酸的。

小金瞧着剩下的一大半果肉，也游过去尝了尝，顿时一股背鳍酸的竖起又萎靡，张张嘴巴无声道：“好酸哦容容。”

容容点头，随手将剩下的半颗埋在岸上土层里，道：“走吧。”

小金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道：“那里，会长出小树吗？”

“会的吧。”容容说着，扒拉着旁边箱子，示意宝宝们跳进去。小小花骨鱼们来回游动着，有的跳了回去，有的还想跟着游一段。

“红红的枣，酸酸的枣，小小种子，会长小树~”

稚鱼们大声唱着没有调的歌，跟着河水一起向前游去。

自从听到百灵鸟唱歌以后，小小鱼们像是领悟到了什么没见过的技能一样，说话要唱歌，吹泡泡要唱歌，连游水摆动背鳍都要大声唱着。

——至于唱词，自然是看到什么唱什么了。

对此，小金十分乐见其成，容容没有异议，只有一点比较困难，因为小金长这么大，好像就没听说过鱼鱼还有歌的，他好像也没有听别的鱼唱过。

“大家都冒泡泡呀~”小金朝稚鱼们这么解释道。

“那大鲵呢，”稚鱼们转向容容，道，“大鲵唱歌吗？”

容容想了想，道：“只有一个。”

“是什么是什么~”稚鱼们期待的看过来。

容容看着他们，而后看向小金，道：“唱给自己最喜欢的，也最喜欢自己的。”

小金晃晃尾尖，像是领悟到了什么，大声回答道：“我最喜欢容容啦！”

容容微微笑了下，带着小金往前游。

稚鱼们游在他们旁边，拖着声音大声唱着：“我们也最喜欢容容、和小金啦~”

再往前，岸边连村子都没有了，也许是转移到了山梁上，杜行揣测着，看着岸边出现的沙地，道：“这我看出来了，是采砂。”

文森特闻言朝窗外望一眼，看见前方转运货车开过来，便道：“别停车。”

杜行“嗯”一声，沿路小心开过，一边道：“拍卖的话，应该有后续监管吧。”

文森特调整了下坐姿，一面对着屏幕敲着什么，一边道：“理论上有。”

无线电响了两下，小余在那边说：“我查了一下，这一路都有采砂点，前几年都是无证采，现在逐渐开始规范起来，办/证或者拍卖，不管有没有变好，总之，如果出事的话，反正是更好抓人了。”

“那……”杜行开了个头，又没音了，那了半天也没有那出来。

文森特在一旁替他说道：“那也不能等出事啊！”

“所以就要行使一下我们的权利了，”文森特又自己回答了句，而后道，“队长，行个方便呗。”

老任无语道：“你没手机吗？”

文森特“哎”一声，道：“我也想要个有后续结果的举报过程啊。”

“对啊，”小余被提醒，想起来了，道，“上次那个王八，啊不是，鳄龟的结果怎么样了啊队长。”

老任：“……”

老任摸出手机，道：“我问问。”

半晌没有回复。

老任翻出自己记录物种信息的笔记本，拍了张照发过去，很快对面消息跳了出来。

房广安：老常说他知道了。

房广安：本身是个小案子，不过跟他们现在的专案有点牵连，正在布网，估计过段时间你就能在网上看到新闻了。

房广安：你说的那个山上聚集窝点，据说是个小赌场，有点扫黑对象的性质，估计马上就被他徒弟打掉了。

任长松：嗯，采砂场他管吗。

房广安：大案要案，老常专长，你觉得呢。

任长松：知道了。

房广安：你更新多少了？

任长松：就一页。

房广安：……

对面又跳了几句消息出来，老任随手熄屏，道：“是个赌场。”

小余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拖了个长音，道：“原来是……怪不得要写编号呢。”

杜行在那边叹道：“鳄龟打架，还真有想象力啊。”

文森特摇头，道：“有想象力的多着呢，现实可从来不讲逻辑。”

傍晚，小金在一道支流对岸停下。

那是一条大河，虽然人类很多，但是晚上的时候，也许可以去问问里面的鱼鱼有没有见过花骨鱼。

“那是什么河呀~”稚鱼们在水里唱道。

容容道：“湫水河。”

“黄河哗哗唱，湫水啦啦唱，哗啦啦一响，人类就来了~”

一声响亮的歌唱在岸边水草里响起，稚鱼们好奇看过去，一只褐色表皮黑色斑纹的小小蛙大声唱着，而后两只大眼睛看过来，道：“什么叫唱歌？这才叫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