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鹤在哀鸣

2025年6月24日,23:47,市局刑侦支队证物分析室。

整栋楼里,只有这一间亮着灯。

卫希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林闻韶的日记本和一叠打印件,技术科紧急破解了权限,数据刚传到他手上。

他戴上手套,从头翻阅日记。

最早的记录能追溯到2015年8月,最近一条停在林闻韶死前几小时。

他翻到最初几页,逐行细读。

2015年8月3日 02:17

梦见那片芦苇荡了。

大雨模糊了视线。

她回头看我,脸上沾着泥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不,不是泪。

她从来没哭过。

这让我更想……

2015年8月6日 15:42

父亲说忘掉就好。

他说,成功者都要学会“战略性遗忘”。

把拖累身心的记忆打包,丢进脑海里的回收站,再清空。

我试过了。

可回收站也需要定期清理啊。

她的脸就在那儿,每次清空时都会弹出来,问:

你真的要永久删除吗?

“她”,这个反复出现的字眼让卫希礼眼皮狂跳。他仓促翻页,日期一下跳到2018年。

2018年11月11日 23:55

一个大四学生,创造了估值过亿的公司。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

香槟气泡在杯里上升,很像沼泽底冒上来的甲烷泡。

突然想吐。

去卫生间干呕,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自我怀疑,我享受这种成功吗?我适合这种成功吗?

十七岁时,我和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看,这就是不适者的淘汰过程。

我变了,还是她变了?

2019年4月9日凌晨

又梦见白鹤标本。

博物馆里那具,翅膀半张,脚踝缠着菌丝。

它在梦里开口:

标本最痛苦的不是死亡,是被迫永恒保持一个姿势。

我觉得好笑,于是反驳:

身为标本,就该懂得,你的美是为人类服务的。

它答:我会为一小部分懂得生命价值的人类服务,你算吗?

醒来一身冷汗。

卫希礼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日记的语调在变,早期是流畅的分析口吻,越往后句子越破碎,情绪越失常。

2022年6月15日

七年,整整七年。

销毁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录,还是无法移除记忆。

她叫叶默尔。名字很好听,默默绽放的茉莉?

不对,茉莉太普通。

她该是湿地里那种,只在凌晨开三个小时的白花,名字我忘了。

她死了,死不见尸。

所以我总觉得,她以一种非人的方式活着。

“她”有了名字。

卫希礼摩挲着“叶默尔”三个字,感到一种粗糙。纸质是极好的,是他内心起了褶皱。

2023年6月18日

今天去湿地保护区考察。

穿过芦苇丛时,突然闻到一种气味。

青蛙和火蜥蜴挨过又一个闷热天气后呼出的泥土之气。

那味道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跪在地上干呕,助手吓坏了。

记忆有气味吗?还是气味会唤醒记忆?

2023年9月3日

想起叶默尔的湿地观察笔记。

她追踪过一对在保护区繁殖的白鹤,给它们取名:太恒(雄)和雪乃(雌)。

笔记里有素描,有交/配行为记录,还有小鹤破壳时的详细描述。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看到太恒被偷猎者陷阱夹断了腿,雪乃在它身边盘旋哀鸣了一整天,明天要去报告保护区管理处。

日期:2015年5月14日

那是我们“实验”的前一天。

我们撕了她的笔记,没让她去报告。

2023年11月7日

我明白了。

我们杀死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种可能性。

她可能成为生态学家,保护那片湿地和里面的白鹤;她可能写出改变公众认知的著作;她也可能教会更多人看懂自然沉默的语言。

我们把她按进泥里,说:你不配。

然后我们把那种可能性也按死了。

湿地的白鹤数量锐减,去年普查只剩三对,保护区经费不足,偷猎依然存在。

我们是凶手,杀死的不止是她。

隔着手套,卫希礼的手指按在“你不配”三个字上,将纸张压出浅洼。

那些字好像有温度,灼得他浑身刺痛,他重重合上日记,将椅子原地打转,面向窗外。

城市灯火模糊成光斑,让人幻视临终者涣散的瞳孔,一种新的疼痛袭来。

他不耐烦地转回椅子,翻开最后几篇日记。

2024年5月12日 03:41

又做梦了。

菌丝从天花板垂下来,青灰色,绒毛状。

它们耐心地生长,缠住我的脚踝、手腕、脖颈。

我想喊,但菌丝钻进了嘴里。

窒息。

但恐怖的不是窒息,是那种缓慢。它不急着杀死你,它有无尽的时间。

醒来查阅资料,锁定“湿地点唇菌”。

为什么我会梦到这个?

关键字眼终于浮现。

卫希礼放下日记,从打印件里找出搜索记录表格,那是技术科从手机和电脑里恢复的,死前三十天的记录如下:

- 2024.6.12 03:52:“湿地点唇菌形态特征”

- 2024.6.12 03:55:“真菌孢子过敏致死案例”

- 2024.6.13 22:17:“如何培养湿地点唇菌”

- 2024.6.14 11:03:“孢子浓度达到多少可致过敏性窒息”

- 2024.6.15-5.18:连续搜索“真菌报复”“自然复仇”“生态恐怖主义”

- 2024.6.19:“白鹤湿地复仇象征”

- 2024.6.20:“如何检测空气中真菌孢子浓度”“家用加湿器孢子传播”

- 2024.6.21:“如果预感自己会以特定方式死亡该怎么办”

- 2024.6.22:“标本会做梦吗?”

搜索记录在6月22日下午4点后彻底停止,而林闻韶的死亡时间,是6月24日凌晨2点到4点之间。

卫希礼的视线长久停留在最后那条搜索上。

他想起有人和他说过:“从固定的姿态中捕捉往昔,其实是人爱做的一种无用功。”

也想起白鹤标本对林闻韶的倾诉:“标本最痛苦的不是死亡,是被迫永恒保持一个姿势。”

两个物种,隔着时空,曾思考过同一个问题。

卫希礼再度翻开日记。

2024年6月23日下午

系统执行了“热带雨林模式”。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白雾从出风口涌出,弥漫,填满空间。

那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试图关掉系统,但控制面板显示“程序已被锁定,执行完毕前无法中断”。

谁锁的?

打电话给技术团队,他们说需要远程检测,明天派人来。

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也许梦里会有答案。

这是最后一篇完整的文字,后面只剩下零碎的便签,字迹也开始歪斜虚浮。

2024.6.23 21:07

湿度78%,呼吸有点吃力。

2024.6.23 22:33

检查了加湿器的水箱。

水很干净,是过滤后的纯净水。

在注水口边缘看到一点青灰色的粉末,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取了样,明天送检。

2024.6.23 23:41

开始咳嗽,喉咙痒。

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

我想离开,却动弹不得。

2024.6.24 00:12

我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是必然。

自然法则终于对我下手了。

湿地或许卑贱,可终究富饶。

下一行,也是日记的最后一行,时间是2024.6.24 01:03,只有三个字:

它来了。

一切戛然而止,卫希礼的手垂落在膝上,如释重负。

“它”。

不是“他”,不是“她”。

是“它”。

一个超越了人类性别、甚至可能超越了人类形态的存在。

“它”从死亡湿地复活,承载着一切自然之物的复仇意志。

林闻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看清楚了。

他看清了,十年前他们按进泥里的,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野草,而是一颗种子。

一颗历经十年,在腐殖质里缓慢萌发、长出菌丝、穿透土壤,最终破土而出的种子。

现在,种子开花了。

卫希礼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

除湿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竭力隔绝潮气、防范霉菌,可黑绿色的纹路还是沿着墙根蔓延出十几公分。

他找来除霉喷雾,专心清理那道纹路,借机逃避“它”和“她”的问题,然而无济于事。

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去翻日记。

翻到了,内容是2023年年底,林闻韶参加环保慈善晚宴的感想:

“主办方号召大家为‘保护湿地,守护白鹤’捐款。我捐了五百万,全场鼓掌,聚光灯打在我脸上,很烫。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叶默尔还活着,坐在台下,她会怎么看我?

她会觉得讽刺吗?

还是会分析——她擅长分析一切——分析我这个‘物种’,犯下罪孽后,如何进化出完美的自我安慰机制:用金钱赎罪,用慈善洗白,用社会地位筑起堤坝,把忏悔挡在意识之外。

或许她会得出结论:人类这种生物,不擅长吸取教训,而擅长创造仪式。

犯罪的仪式。

赎罪的仪式。

还有把两者割裂、假装毫无关联的仪式。”

卫希礼翻到扉页,重新看那幅画,看那行字。

他已经知道,画和字不是出自日记的主人之手,而日记的主人,允许自己对绘画题字之人放纵纠缠。

手机突然震动,是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

“你听到白鹤的哀鸣了吗?”

他离开椅子,几步跨到窗边,极目远眺。

远处是湿地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真的听到了一声弱过一声的鹤鸣。

“你是谁?”他回。

已读,没有回复。

卫希礼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回到桌前,整理好日记,给小王发了条信息:

“明天跟我走一趟。”

小王很快回复:“去哪儿?”

“湿地自然博物馆,去找懂真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白鹤在哀鸣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