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希礼轻轻带上储藏室的门,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冷静,刚才的对话如同无数小钩子,拉扯着他繁杂的思绪——那些正义的,罪恶的,悲怆的,以及欢愉的。
必须离开了,快点回到家,冲个冷水澡,让低温把今晚的一切从脑海里赶走。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巨响从储藏室内传来,什么断裂,什么倾覆,还有什么发出尖啸。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推开门,与满地狼藉相撞。
一个五层标本架倒了,标本瓶、标本盒散落一地,各种液体泼溅出刺鼻的气味,玻璃碎成一地细齿。
何黛拉蜷曲在标本架旁,一只手还握着手电筒,光束朝天,照在天花板上。
她的左小腿被标本架压着,米白睡裤上洇开一片深色,不知是液体还是血。
卫希礼磕磕绊绊地冲过去,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将架子从她腿上抬开。
“伤到哪里了?”过度急切让他带上了哭腔。
何黛拉却很平静,除了呼吸难以避免地紊乱:“腿划伤了,还有手……”
她将右手从地上提起,轻轻挤了挤掌心的划痕,一些鲜血便涌出来。
“别动!”
卫希礼攥住她的手腕查看,却发现更严重的伤在手肘——被玻璃划破的衣袖下,一道更长的伤口已经浸在了血里。
他快速检查她的全身,又在小腿上找到了一条冒血的伤口,脚踝似乎也扭到了,已经有些肿胀。
“还能站起来吗?”
“试试。”
他扶着她慢慢站起,她刚一用力,脚踝就传来剧痛,身体猝不及防地向他倒来。
他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时隔十一年,两人的身体再度紧贴。
她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导到他身上,一如多年前一样冰冰的,但正在疼痛和惊吓的双重作用下逐渐发烫。
她的头发扫着他的下巴,呼吸就喷在他的颈侧,急促而温热。
他的手臂正环在她的腰上,对她纤细的身体轮廓感受无余,不似从前那般瘦骨嶙峋,而是一种成年女性的、柔软的曲线。
这个放肆的认知让他不知所措,犹豫间,何黛拉已经撑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让我自己走。”
她尝试迈步,可刚一挪动,脚踝的疼痛便凶猛袭来,她失去平衡,再度向他贴去。
这次,卫希礼清楚感觉到了她胸前的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服,压在他的胸膛上。
他们的心离得这样近,他生怕跃动的心惊扰了她,可那颗心不听话地越跳越快。
储藏室很暗,只有那支倒在地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斜斜地照亮一片狼藉。
那些没有倒塌的架子上,一双双玻璃眼珠在晃动光影中反射着诡异的光,犹如无数沉默窥视的真实的眼睛。
“别动。”卫希礼警告着她,也鼓励着自己,“我抱你出去。”
不敢等她回应,他立即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这本该毫不费力,毕竟何黛拉的身体轻过干燥的芦苇,可卫希礼却觉双臂麻木,甚至带得整个身体都变得沉滞。
她顺从地接纳了他的好意,僵硬地被他抱着,手臂无处可放,最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卫希礼找准落脚点,几步将她抱离事故中心。
就在经过白鹤标本时——那具永恒展翅的鹤,奇迹般屹立未倒——何黛拉突然开口:
“等等。”
“怎么了?”
“它的翅膀……好像断了。”
卫希礼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影中,白鹤标本的右翅不自然地垂着,几根飞羽折断,软软耷拉下来。可能是固定翅膀的铁丝松脱了。
“先放我下来吧,”何黛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它。”
这个动作,这个无关紧要的动作,在这一刻,成了压倒卫希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突然意识到,她关心那具标本的翅膀,远胜过关心自己鳞伤的身体。
就像她关心寂静证词的诗句是否精准,关心行动计划的细节是否完美,关心那些被她定义为污染源的人是否得到了生态矫正,但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会不会被警察抓住,不在乎……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保护她。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一具标本而已,”他冷冷地说,“摔了就摔了。”
“不是‘而已’。”何黛拉反驳,依然用那种平静的学术性语气,“它代表了湿地生态系统中的一个关键物种,它的姿态、羽毛状态、甚至破损的方式,都可以作为——”
“够了!”卫希礼打断她。
他放弃往门口走,而是转身,抱着她,大步走向储藏室最深处,那个手电筒余光勉强能照到的地方。
他将她放在一堆未开封的标本仪器箱上,纸箱表面粗糙,但足够结实。
何黛拉乖乖坐在箱子上,抬头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灼人地亮。
“你在生气。”她陈述事实。
“对,我在生气。”卫希礼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箱面上,“我气你为什么不在乎自己!气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气你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你现在是哪样?”何黛拉塌下腰去,用那只血手帮他顺着气。
卫希礼看着她在他胸膛上摩挲的那只手,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猎豹一样的眼睛。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扭曲,愤怒,充斥着无边的**和罪恶。
他现在是哪样,她再清楚不过。
“你随时可以停止,”她将血手收在膝上,“现在就可以。你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
“不……结束了你,也就结束了我自己,我回不去了。”卫希礼绝望地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成了你需要矫正的系统的一部分。”
这是他们从未触及的领域,关于反目成仇的可能性。
何黛拉竟认真地展开了思考。
良久,她道出自己的思考结果:“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成了系统维持暴力的一部分,那么是的,我会,这是逻辑的必然。”
这个回答本该让卫希礼愤怒或恐惧,但他却感到一种病态的释然——她的确从来不开玩笑。
“那为什么不现在开始?”他开始挑衅,“我的身份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我甚至比你那些目标更了解这台机器是如何运作的。”
何黛拉将头偏向一边,让苍白的脖颈在微光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因为……到目前为止,你提供的价值大于你代表的威胁,而且……”
她停顿了,罕见地犹豫。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污染是可逆的。你帮助我,不是因为你认同系统的暴力,而是因为你认为系统无法矫正这种暴力。你的动机是另一种形式的修正,这让你处在灰色地带,不能算作纯粹的污染源。”
在这个充满死亡象征的空间里,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的逻辑依然如此清晰、冰冷、令人绝望地有说服力。
“所以你把我归类为可回收资源。”卫希礼自嘲。
“我很少对复仇对象之外的人进行分类,但如果你想要一个答案的话,是的。”
说完这句残忍的话,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探向他的脸颊,沿着他的颧骨移动。
“你的温度比我高很多,皮肤张力也不同。你处于肾上腺素激增状态。”
“何黛拉——”卫希礼不解于她的触碰。
“你想吻我吗,卫希礼?”何黛拉打断了他的不解。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何黛拉。
卫希礼毫不意外地窒息了,交集的百感在心中激荡,最后一齐冲垮了堤坝。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炽烈的嘴唇承载着十一年的确认与掠夺,重重压上她的冰凉。
这个吻充满血腥味,她的血,也许还有他的,在冷与热之间游走,逐渐混为一体。
他将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发间,固定住她的头。
何黛拉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回应,她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入侵,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尽管她试图控制。
她的手指,原本只是轻轻搭在他肩上,现在收紧了,指甲隔着衬衫陷入了他的皮肤。
这种矛盾的反应比任何热情的回应都更令人疯狂。
卫希礼的吻从粗暴逐渐转为更深的探索,他用舌头撬开她的牙关,贪婪地索取她口腔里独特的味道。
同时,他的手沿着她脊椎的曲线向下,停在腰际,将她更紧地拉向自己。
两人的身体在黑暗中紧贴,两颗心起初各自狂乱地跳着,逐渐变得同频共振。
良久,卫希礼结束了这个吻,但没有拉开距离。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粗重的呼吸拂过彼此的脸庞,睫毛在互相打架。
何黛拉红肿的嘴唇在苍白的脸上一张一合:“这是一种生物本能反应,肾上腺素激增状态下的荷尔蒙分泌会引发——”
“闭嘴。”卫希礼再次吻住她,这次短一些,似乎是一种惩罚性的轻咬,“别用你那些术语分析这个,就这一次,别分析。”
何黛拉抿了抿双唇,一双手缓慢地移到他的颈后,手指没入他的短发中,轻轻揉着。这个动作由她来做,没有丝毫**的味道。
“这改变不了什么。”她总结陈词。
“我知道。”卫希礼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我从来没指望改变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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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悲剧性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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