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遗物地理学

凌晨还飘着零星小雨,天亮后就歇了,些许阳光洒下来,湿地变成了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绿色海绵。

各种鸟一味叽叽喳喳,却都藏在枝叶深处,不肯露面。那条原本清亮的小溪,被大雨灌成了狂暴的浊流,整夜轰响,令那几个人心惊胆战。

早上七点二十分,市局刑侦支队的三辆警车和一队穿防水服的搜救队员,已在湿地保护区东侧入口集结。

警戒线拉起,红蓝警灯在湿漉漉的晨光中无声旋转。

卫希礼站在警戒线内,警用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露出的半张脸上只有熬夜的疲惫和专注的冷峻。

他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防水文件夹,里面是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

湿地保护区管理站站长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卫队,这地方暴雨后危险指数最高,地下水位暴涨,岩穴会变成蓄水罐,岩层底下可能被暗流掏空,而且雾气马上要上来了。”

卫希礼放眼看去,湿地深处果然蒸腾起纱幔般的薄雾,缓缓向四周弥散。

“所以必须尽快。”他合上文件夹,“我需要地质图和水文变化图,还得麻烦你把所有的已知岩穴、地下河道和暴雨后的新隐患点都标注出来。”

站长迟疑了一下,应了声“没问题”,匆匆跑到旁边的车里找东西,很快折返卫希礼身边,递来他需要的东西。

经站长指点,卫希礼很快摸清了湿地状况,迅速下达指令。

搜救行动随即分两组展开:一组橙色身影牵着搜救犬沿主要路径深入,另一组无人机在雾气上方盘旋。

卫希礼穿上胶靴,带着小王和另一名刑警,选择了那条通往枯死柳树林方向的土路。

“这条路看起来不像常有人走。”小王拨开齐肩高的蒿草。

“失踪者的目的在于寻求极端僻静的环境,选择罕有人至的路径,这很符合她的心理状态。”卫希礼步伐稳健,同时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两旁的植被。

他的大脑正在双重轨道上运行,一条是警察的勘查逻辑,另一条是清道夫的预判程序。

二十分钟后,岔路口出现。

三人分头查看,很快在左侧小径的入口处,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上,发现了新鲜的刮擦痕迹。

“没跑了。”小王言之凿凿,“明显是橡胶鞋底在湿滑岩石上打滑时蹭出来的。”

“我看也像……”另一名刑警附和着。

卫希礼蹲下拍照,快速做好标注:02号点位,岩石表面新鲜刮痕。

完毕,他率先踏上小径,另两人见状紧随其后。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三块被摆放成卧牛形状的石头,在其中一块的背阴面,又发现了一个被苔藓覆盖的模糊刻痕。

卫希礼再次举起相机,却没有在记录中强调这个刻痕。

继续深入,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芦苇和水烛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有脚下被踩倒的荒草依稀显示着路径。

空气潮湿闷热,到处弥漫着植物的腥气。远处传来搜救犬断续的吠叫,遥远而不真实。

“卫队,这边!”小王疾呼。

卫希礼迅速响应,紧走几步过去,只见一处芦苇稀疏的洼地里,泥泞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他示意另外两人不要靠近,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瓶身划痕里除了泥浆,还有几片半透明的苔藓碎片和暗绿色的岩衣,都是岩穴环境实打实的“签名”。

“发现水瓶,疑似失踪者物品。”卫希礼对着肩头的对讲机汇报,“标记为04号重点点位,建议向该区域集中搜索。”

松开对讲机,他再度蹲下,咔嚓咔嚓连拍几张,又标注了一长串字符。

完毕后,他把相机递给小王保管,从口袋里掏出了比例尺。

小王已经走到了另一名同事身边,两人正热络地交谈着相机里的东西和周围复杂的环境。

卫希礼借此机会,施展他高明的掩人耳目技能,在放置比例尺的同时,胶靴“不小心”在旁边那片有明显踩踏痕迹的泥地上重重踩了几脚。

泥浆飞溅,原本可能保留的鞋印轮廓就此搅成了一团泥污。

“小心点!卫队。”小王怕他打滑,出声提醒。

卫希礼正要说话,对讲机嗡隆隆响了一阵,传来消息:湿地巡护员正朝他们这边来,马上就到。

他撑着稍显硬实的地面站起身,脱下脏得看不出原貌的手套,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又拿了副新的换上。

“我在这里等人。”他一指小王,“你领头,继续往前走。岩石湿滑,你们俩注意脚下。”

小王应了一声,按照既定路线,和另一名同事一前一后钻进水道。

没过一会儿,卫希礼和巡护员跟了上来。小王自动让出领队位置,巡护员接棒,四人呈线性前进,卫希礼把着队尾。

地形开始崎岖,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雾气在岩壁间流动,形成一个个白色涡流,有水流声隐约传来。

“是地下河。”巡护员脸色凝重,“暴雨后水位暴涨,很多岩穴通道现在可能完全被水淹没了,甚至形成了虹吸和漩涡,极其危险。”

三人听了无不神色一凛,互相交换一下眼神,默契地加快了步伐。很快,他们就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岩穴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岩穴入口已经被打着旋涡的黄褐色积水完全封死了,水位几乎与洞口齐平,且还在缓慢上涨。

水面漂浮着乱七八糟的断枝和泡沫,隆隆的水声从深处传出,光天化日之下,嚣张地摄人心魄。

无人机试图飞近,可强烈的气流和水雾让它难以稳定,无法用热成像分辨生命体征。

搜救队长木然地摇摇头,高大的身躯好像突然萎缩下去,变成小小一团。

“如果失踪者真的在里面……几乎不可能存活了。”他一声长叹,“而且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允许进入,强行进入极有可能造成岩体失稳,甚至会导致坍塌。”

众人不语,等待卫希礼发话。

而卫希礼似乎在平静地凝视那浑浊的水面,其实内心已经快要疯掉了。

伊兰荧就在里面。永远地。

虽然他们并不相识,但于他而言,她算得上是他的熟人。

更极端地说,和林闻韶、海因茨,还有叶默尔一样,她也是他曾在霞湾一中高二(7)班的同学。

他的同学们相继惨死,死在他的另一个同学手中,由他这个同学来盖棺定论。

这是个什么群魔毕至的班集体?卫希礼哑然失笑,曲里拐弯地生出一种荒诞感。

昨天何黛拉走后不久,他也就离开了湿地,今晨是跟着队伍一起来的。

昨天一夜无眠,今天的状态更是糟糕透顶。早上刚抵达现场,听领队方大维排兵布阵的一小会儿,他的思绪就漫无目的地飘飞,最后全被拉警戒带的几个小同事带跑了。

不知怎么的,警戒带上的红色和黄色,让他萌生出一种深不可测的不真实感。

他的工作环境中到处都是这些用来保护犯罪现场的塑料警戒带,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看到尸体。

在城市环境里,他可能看的是橱窗里温暖的灯火,但玻璃上却映出一个倒在人行道上的身影。

在自然环境中,他可能看的是水面上的一只白鹤,可前景里却躺着一个刚装进袋子里的死人。

他的工作不过是一种耐力考验,他拿工资就是为了忍受这一切,而塑料警戒带就是隔离生活和工作的一道鸿沟,这东西简直和蛇一样,无休无止地缠绕着他的生活。

“卫队?”

“卫队?”

好像有什么人在喊他,此起彼伏。

卫希礼终于把自己从疯狂边缘拉了回来,见小王正在轻拍他的胳膊,所有人都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他定了定神,下达指令:“尝试用声呐探测一下内部的空间结构,作一个安全性评估。再搜索周边,看水流有没有冲出什么东西。”

搜救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怀揣绝望和期望两种矛盾心态,他们依令而动,默默在周边展开搜索。

这片区域实在不大,即便用细齿梳梳过每一寸,一个小时也足够了。

然而,除了在岩穴上方的岩缝里找到一截运动发带,他们再无其他收获。这唯一的发现,恰恰确认了其余一切的缺席。

本就不多的期望从每个人内心流逝,这片岩穴成了完全的绝望之地。

搜救队伍象征性地扩大了搜索范围,好像不找到点什么誓不罢休。事实上,是他们谁都没有勇气担当那个宣告结束的恶人。

最后,也许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种压力转嫁给了声呐。

时间已到午后,岩穴中的水位稍降了些,但危险指数仍然高居不下。

声呐探测数次进入,最终探明内部是一个较大的腔体,完全被水充满了,底部还有复杂的通道和裂隙,很可能与更深的地下河网连通着。

搜救队长甩手走到一边,把帽子脱下揉成一团,又整了整戴上,面色难看地走回来,直面卫希礼。

“即使水位退到能进入的程度……里面水流情况复杂,能见度极低,要是失踪者被吸入地下河道……可能永远无法找到。”

卫希礼抛下众人,也走到搜救队长刚才停留的地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呛出两行眼泪。

他已经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胃部本来就紧缩,现在肺部也不好受,完全是在承受刑罚。

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了烟,才意识到这地方没有处理垃圾的装置,在身上摸出一个证物袋,丢进去,密封好,和那副脏手套一起装进了口袋。

事已至此,他决定先让队伍休整一下。

搜救人员撤出一批,在指挥点扒拉了一些残羹冷炙,又进去替换另一批。

傍晚时分,搜索终于宣告结束,或者,按上面的说法,是“暂时中止”。

所有人都集合在湿地入口处,数量比早晨进去时多了一倍不止。

指挥点的帐篷里气氛沉重,卫希礼正在向方大维和搜救负责人汇总情况。

“目前发现的物品只有水瓶和发带,已经让家属辨认过了,确认属于失踪者伊兰荧。”

“家属?什么家属?”方大维问。

“失踪者的弟弟,伊凡。”卫希礼答。

方大维点点头,汇报继续。

“结合各因素,可以初步判断,失踪者进入岩穴后遭遇了急速上涨的地下水,无法脱身,最终被卷入了地下河道。”

方大维把那些探测图和物品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揉了揉眉心,把它们丢进证物框里。

“生还希望已经没有了,通知家属吧,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转向搜救队长:“黎队,您这边还是要继续评估岩穴的安全性,尝试有限度的进入搜索,同时在下游河道设置观察点。”

又一阵交流后,众人散去,卫希礼独自留在帐篷里整理照片。

他来回在平板上滑动,放大,缩小,反复查看今日所得,最后如释重负。

他已经可以断定,所有这些照片,都能准确无误地指向悲剧性的意外,每一处细节,都被他巧妙地固化在这个结论上。

帐篷外传来一阵跑动,小王探进头来,脸上写满犹豫:“卫队,失踪者的弟弟一直在那边等着,怎么劝都不肯走,状态很不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卫希礼冲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帐篷。

夕阳西下,湿地的雾气被染上凄艳的橙红色,临时停车场那边,伊凡正独自站在一棵被风雨摧折的老柳树下。

他垂着脑袋,两只手绞来绞去,肩膀不住耸动,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卫希礼看到了惨白的一张脸,在白的底色上,突兀地安着两只红肿的眼睛,里面满是惊惶和空洞。

四目相对,伊凡眼中闪过一抹如同见到地狱使者般的恐惧。

果然很漂亮,卫希礼释怀了,而且很年轻。

他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中带上审视的意味,可他的柔和明显带着表演的成分,这柔和使得伊凡重又低下了脑袋。

他都知道,卫希礼想,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甚至亲自参与到了其中,现在,出于人之常情,他正在被自己的罪恶感吞噬。

他无意审判他,也不具备这种资格,他所能做的,只是把照片递给他。

“现场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情况很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伊凡差点跌倒在地,卫希礼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此时此刻,他倒有点分不清楚,他这反应是真情实感,还是演技高超。

伊凡接过照片,翻了两张就停了下来,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才用嘶哑的声音问:“她……她痛苦吗?”

哦,原来他最关心的是这个。

卫希礼体贴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给出模棱两可的官方回答:“根据现场环境判断,意外发生得可能很快,暴雨也掩盖了很多声音。”

一切不言而喻。

其实他真正想告诉伊凡的是,此刻纠结痛苦与否已经没有意义,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伊兰荧此刻需要的,是你、我和她的祝福。

伊凡的眼泪喷涌而出,痉挛般大声抽泣起来,直至上气不接下气。

这回卫希礼深信,这是真情实感无疑。他抚着他的后背,把他揽到了自己肩头。

许久,哭声渐低,伊凡挣开了他,在他□□的冲锋衣外壳上留下一片鼻涕眼泪。

伊凡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抹了把脸,低低地问:“卫警官,调查结果会怎么认定?”

“目前的证据倾向于意外溺水,最终结论需要更全面的调查和……遗体来支持,但这需要时间。”

伊凡点了点头,紧接着陷入了长久的犹疑,纠结过后,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何老师……她还好吗?”

真是个大胆的孩子。卫希礼有些后悔方才安慰他,甚至想让他赔衣服的干洗费,即便这破衣服他从来只是拿水冲冲了事。

但他毕竟是个警察,警察面对人民群众,尤其是遇难者家属的合理询问,应当有问必答。

“何黛拉女士作为搜救队的生态顾问,提供了地形方面的专业意见,但她与本案无直接关联,不需要被卷入这种不幸。”

伊凡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咂摸着这句话,喃喃道:“是啊……与她无关,都是自然发生的,是姐姐她……自己选的路。”

夜幕降临,晚霞在老柳树的枝条上投下影子就走了,翠鸟在芦苇荡那边叫着叫着远去。

“回去吧。”卫希礼将照片从他手中抽回来,“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伊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远处等待的车辆,单薄的背影融入苍茫暮色。

卫希礼倚在那棵老树上,目送伊凡的身影完全消失,还没有收回目光。

办案组的探照灯倏地亮起,光束切割开深蓝的夜色和重新升起的雾气。他拿出手机,翻出加密联系人,输入一行字:

“初步清理完毕,风暴眼暂时平息,保持静默。”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回复随之而来:“收到,让湿地慢慢消化吧。”

消化,湿地要消化的东西何其多啊,既要消化罪证、消化痕迹,还要消化那个十七岁少年刚刚献上的、滚烫而罪恶的忠诚。

勘测暂时画上句号,遗骸——无论是□□的,还是灵魂的——都将继续沉睡在这片古老湿地的深处,为下一个循环提供滋养。

伊兰荧的死不会白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遗物地理学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