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翌日清晨，归尘跟着老管家办事去了，文瑾来服侍季星起床。

季星揉着眼睛，倦意正浓，囫囵问她：“归尘去哪里了。”

文瑾答：“随管家出门了。”

“唔。”季星掀开眼皮，文瑾笑着把帕子递给他，季星狠狠擦了把脸，人清醒许多：“婉秀如何？”

“好多了，有了王大夫的药方，病情缓和下来。她还年轻，身强体健，眼看是一日好过一日了。”文瑾庆幸：“万幸得的不是西瓜瘟，且有好转可能。”

“嗯…”季星斜倚床头，陷入沉思。

文瑾又说：“其他两个患病的仆役也都转移到内院里，吃穿用度皆与众人分开，每日还有药材供应，那里传来的消息是，也都要好起来了。王大夫当真是神医。”

是个好消息。季星抖擞精神，坐直上身。

归尘不在，没人抱他上轮椅，季星也不要其他人抱，文瑾晓得他的习惯，服侍季星穿了衣服，就取来归尘做的两根拄杖。

多日训练，季星已能熟练使用这东西了，他搀着两根拄杖，站起身来。他这两条腿，在王大夫、归尘和文瑾的悉心照料下，一日胜过一日，那天王大夫大喜过望，连声道再过不久，他便能自己行走。

文瑾每天都熬骨头汤，季星都快喝腻味了，文瑾便换着花样做他喜欢吃的东西。

季星自己走到餐桌边，文瑾小心万分地跟着他，提防他摔倒、或是磕到绊倒。万幸季星已能行动自如，他到桌边坐下了，将拄杖放在旁边，文瑾比他还高兴：“少爷真厉害！”

季星冲她露齿笑。两人坐下来吃饭。

“不知道阳梧情况如何。”季星有些担心。

上次季承德带了人手和药材去阳梧救应，暂且安抚了那里的病情，很大程度上遏制了疫病的扩散。

正因为季家出手相助，阳梧至今没有大乱，残余的官府人马都守在阳梧的城门口，不许里边的人轻易出来，眼下四镇还能调动的官兵陆续去了阳梧，在那里隔离病人，洒扫清毒。

白鹭园的药材也在暗中调度，阳梧的生活供应勉强能维持。

但这么拖着，难保不会生变，此间事了，还得再去一趟阳梧。

季星打开官府送来的书信。

群龙无首的四镇，季家就成了能坐镇的人。毕竟季知州曾任朝廷命官，大家伙多少都觉得季家和朝廷沾亲带故。眼下没有能拍板的人，便不自觉想到义商季氏，是故来询问他们的意见。

书信潦草，是从阳梧送来的，只道万幸疫情还能控制，季承德他们去得早，带去了足够的药草和物资，阳梧百姓也都配合官府，各自在家休养生息，燃烧苍术艾草，遍洒黄醋白酒。只是物资逐渐短缺，晋商把必需品价格抬得极高，百姓渐渐生怨。

“阳梧那里的情况，最多能再坚持七日。”文瑾探头过来，跟着季星一道看信，她想起老管家和季承德的交谈，多半不会超过这个时间了。

一旦拖得久了，阳梧的疫情难以控制。

季星颔首：“三家晋商皆重资收购四镇备用，季家也赚了不少。”

季府在疫情发生前，就暗中大量收购低价药材和日常备用，几大货仓里储存的满满当当，季星在其中几乎投入大半身家。

是时候会一会这帮外来的蝗虫了。

他合上书信。只希望这几天，阳梧那里不会横生枝节。

*

和老管家分开后，归尘去了一趟茶馆。

因着疫情原因，各大商铺纷纷闭门谢客，连往常热闹非凡的茶馆都关门歇业。

但刘阿三这个街溜子，还蹲在茶馆门前，百无聊赖打呵欠，无法兜售他那堆破烂消息的日子，实在无聊。

归尘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站定，扔给他一枚银锞。

刘阿三眼前一亮，顺着那双鞋子，抬头往上看，便正对上归尘暗沉的眼神。

他心里吃惊，险些便要站起来行军礼，蓦地想起二人身份已不同往日，硬生生止住那股问候将军的冲动，舔着脸谄笑：“大人，今儿又想买什么好消息？”

归尘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那日我走后，你同茶馆老板娘说了什么？”

是了，茶馆老板娘来了一趟季府，自那之后，季星便终日惴惴，忧虑深重到归尘一眼便能看出来，季星说的话也颠三倒四，越来越奇怪，一会让他离开，一会说他能当皇帝。

茶馆老板娘一定同季星说了什么。

但这女人事先并不认识他，那么就只能是，他见了刘阿三这个包打听之后。说不定刘阿三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老板娘，所以老板娘去找了季星。听老管家说，茶馆也是季家的产业。

有些事，心中一推，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就像季星说的，归尘很聪明。

刘阿三装傻：“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啊。”

归尘懒得同他废话，拔出匕首。

刘阿三又不是没在宣威军干过，那位赏罚分明，雷厉果断，说一不二。这把刀掏出来，意思就是他现在不说，就永远都别想再开口。

“我说！”刘阿三紧张，他从地上站起来，哆哆嗦嗦盯着归尘手里那把短匕首，连连摆手：“快把刀收回去，哎呀，多大个事。你都给了银子，我岂有不招待客人的道理？”

归尘收起匕首，面无表情。

“你、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刘阿三试探着问。

归尘摇头。

刘阿三咽口唾沫：“那你知道昭亲王，二皇子吗？”

“知道。”归尘不耐烦：“槎舟的人都知道。”

“你不是槎舟的人。”刘阿三说。

归尘皱眉。

“你是安京的人。”刘阿三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你就是昭亲王，二皇子殿下。”

归尘：“………………我是你爹。”

刘阿三：“……………………”

“我爹早死了。”刘阿三一脸麻木。

归尘烦躁起来，刘阿三纳闷：“殿下，你不高兴么？回了安京，就凭你在四镇的功绩，前途无量啊，说不定皇帝都有的当。”

——“假如能当皇帝呢？”季星惴惴不安。

“……”归尘咬牙切齿，所以他就是为这个心神不宁。

“过去之事，与我无关。”归尘又取出匕首，闪电般抵在刘阿三喉头。

刘阿三快吓死了，举起双手讨饶：“殿下饶命啊！”

“闭嘴。”归尘勒令：“无论我是否是二皇子，这件事都不要告诉任何人。”

刘阿三发抖：“你真是！”他一看归尘脸色，果断噤声。

“还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找过你。”归尘狭眸，危险道：“明白了吗。”

刘阿三战战兢兢，鸡啄米点头：“是，殿…大人！”

归尘冷冷地瞥他一眼，大步流星离开，回季府去了。

刘阿三瘫坐在地，抱头痛哭：“妈的活阎王。”还是那么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