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余慍又被楼上老头起夜的声音吵醒，老旧的居民区最为人诟病的就是隔音差，在这里生长了十几年的余慍早已洞悉这一点。

他也不恼，静静地躺在床上，只不过眼睛是睁开的，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幽暗的天花板，接着他又听见了楼上冲水的声音，那动静顺着埋在墙壁里的管道也往下滑动。

有时候他也会真切地觉得自己已经和这破败的老式居民楼融为一体，从他的身上很难看出年轻人的朝气，更多的是死气沉沉。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毕竟没有人能够在贫困的境地里仍然保持朝气蓬勃，当活着都成为负担的时候，他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其他的东西。

只不过昨天和那个人对话还是让他死寂已久的内心久违地泛起波澜。

“你是在开玩笑么？”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语气有些尖锐，但也是情有可原，他为了和她见面还推掉了晚上的兼职，结果像是个小丑一样被人耍了，任凭再好脾气的人都要心生怨怼。

女人五官明艳，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当她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余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他抿着嘴唇，态度紧绷，“如果你只是想要耍我的话——”

“你觉得我像是会闲得专门晚上出来找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耍他的人吗？”她又把车窗降下几分，这样一来夜风拂动，余慍隐约间都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味，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至少是和甜腻沾不上边的。

“嗯？看来你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吧，而且再说了，我现在对你来说——”她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猎物的捕食者，余慍清楚地看见她漂亮的菱唇一张一合，“可是唯一的救赎啊。”

把自己比作救赎什么的，她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余慍在回家的路上不断反复咀嚼她的话语，途中还因为想得太入神差点撞到行人。

在行人的暗骂声中他又想，自己或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现在想要再入睡已经不太可能了，房间的窗帘早已被磨出几个洞来，夏天往往太阳出来的很早，一道又一道微弱的光束投入房间内，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把手机摸出来。

这是个二手机，还是前年的暑假在手机店打工的时候用员工价买的，一直用到现在也算是尽职尽责，手机屏幕亮起，他首先就看到了短信一栏里温稚的消息。

她短信的风格就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简洁明了。

——“明天放学我去接你。”

怎么搞得她好像成了他的监护人似的，余慍感觉怪怪的，他的心里始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在他仅存的美好记忆里，他也曾经是被人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上下学都有专属司机接送，人往往对已经拥有的东西都不会珍惜，直到失去了才明白其中的珍贵。

就比如现在的余慍，他早就习惯了一放学就冲出校门跑去打工的地点，唯恐慢一点就会因为迟到被扣工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慢悠悠走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真烦。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她究竟想要什么？还是真的想要他……？

*

周五上午的课表分别是语数外三门主课再加上生物和历史两门选课，余慍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第三节语文课结束以后他从教室后门找人喊余慍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班主任叫的人恰恰好是夏榕，一个平常总是留着蘑菇头带着圆框眼镜的女孩，或许是最近天气也热起来了，她把稍微长长了点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还用发卡把碎发别起来。

她的声音和她长相一样柔软，“余慍，刘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原本靠在桌子上补觉的余慍“哦”了一声，起身就要去办公室，没想到夏榕又说：“那个是真的吗？他们说你不参加高考了，是吗？”

他好像和她不熟吧？出于青春期的少年个子早已蹿高到一米八，甚至隐隐还有再长高的趋势，他要稍微低头才能看清夏榕，但实际上也只是看清她抖个不停的眼睫毛。

她紧张个什么？余慍不明所以。

他的五官虽然清秀俊朗，可一旦面无表情，总会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真的，不过和你没关系吧。”

说完他就从夏榕的身边走过，丝毫没察觉女孩牙齿咬着嘴唇一副失落的表情。

夏榕的好友李悦赶忙跑过去安慰她，“都跟你说啦，余慍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也就长了张还看得过去的脸。”

“不是的……”夏榕眨了眨眼睛，让眼睛里的雾气散开，她还是看向教室后门，透过后门再去看少年的背影，“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李悦已经看不下去好友这堪比城墙那么厚的滤镜，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恋爱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

“这是放弃参加高考的声明书需要你签字。”刘老师是个不过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他坐在办公桌后，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声明书来。

但他并不急着递给余慍，他把声明书捏在手里，毫无疑问他是个惜才的人，余慍的才能他看在眼里，“你确定要放弃高考吗？你真的很有天赋。”

无论是在理科方面还是在文科方面，余慍都非常优秀，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这样优秀的学生沦为普通人。

余慍把声明书从他手里抽走，攥在手里，他缓慢而沉重地说：“嗯，我还是放弃吧。”

光是现在家里的债务就已经不够支撑他念完大学，哪怕是有助学基金，那他去上大学了，把精神不稳定的母亲留在家里他也不放心，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也有好几夜都辗转反侧，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在葬送自己的未来。

只是他后来才明白自己早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余慍是在刘老师的叹息中离开办公室，下午的课也是浑浑噩噩地熬过去的，终于到了放学的时候，他想起昨天温稚发的消息。

她说会来接她的。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在他反复翻看以后逐渐变味，他很难说自己心里是没有期待的，尤其在随着人群走向校门口，在人潮涌动中，他知道会有一个人在等待着自己。

这种感觉新奇而难以言喻。

想着想着，他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打转，在一众家长里，身穿干练白色短袖衬衫，下搭黑色开叉长裙的温稚无疑是引人注目的。

她半靠在车门旁，冲着他招招手，动作里透着股慵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