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们的鞋跟碰响声清脆紧密,阶梯都在震动,气势如虹,迅速逼近书阁楼层。
伊芙连忙掀开盖在身上的软毯,从躺椅上站起身,迅速收拾整齐头发裙摆,最后不忘把希金斯的头顶红毛也捋捋服帖。
“乖乖在一边呆着知不知道?她们是外公指派来的好人,我们只要听话就好了。”小声嘱咐。
希金斯扑腾两下翅膀:“嘎。”
抿了抿唇,长长的深呼吸,伊芙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缓步朝外走。
穿过小道,在门口站定,微垂着眼,尽力克制因为紧张想要交缠在一起的十根手指。
公爵府的女仆们可不是寻常的仆人,她们精通所有和贵族有关的知识,技艺高超,还能够运用许多魔法,说是女仆,事实上是历代西摩尔公爵的心腹,辅助掌管公爵府的秩序维护、日常俗务。
在皇帝要举办庆祝舞会的告示出来之后,公爵府立刻派了侍者前来,代表外公西摩尔公爵与她的伯爵父亲谈话,要求这一次的舞会,她的前期准备、行程安排,全部由公爵府来负责。
后者自然是同意了,毕竟他这些年来根本不管她这个女儿。
塔利玛尔伯爵性情冷淡,在她母亲希丽娅出事之后,对她便再也没有和颜悦色可言了。
还听从新妻子、她的继母索菲夫人的提议 ,将她从城堡内部移到了这座孤耸的塔楼居住。
甚至下了令,从今往后非必要不许她出门,好让希丽娅的所有痕迹渐渐被都城的人们淡忘。
府邸里的仆人们见风使舵,也开始慢待她,偷窃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时不时饿着她,很快,她连洗浴的热水都用不上了。
那时是寒冷的冬天,她只有不到六岁,小小的孩童,连求救都很难做到。
在那年她的生日那一天,公爵府的女仆长带着礼物突访,没过多久,面色铁青地回去。
当天晚上,外公西摩尔公爵亲自来了一趟,那一晚,高阶攻击魔法的光芒笼罩整座塔利玛尔庄园,塔楼的仆人被悬吊在空中处刑,法阵的威压将府邸内的所有人震吓得脸色惨白。
——公爵阿奇博尔德·西摩尔,霍埃王国仅有的三名大魔法师之一,除了已经成为历史的圣魔法师,他们是当前光耀大陆上人类的最强存在。
从那以后,伊芙的生活又好过了,公爵府定期给她送来各种物资,宅邸里仆人们也不敢再轻慢她。
最让她高兴的是,她得到了一个巴掌大的鸟蛋,蛋破壳之后,浑身赤色绒毛的小鸟崽顶着蛋壳钻了出来,她的希金斯来到了她的身边。
然而平静的生活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再一次被打破。
那一年,继母索菲夫人在府邸里举办了盛大的舞会,用以庆祝一双儿女小小年纪就迈入魔法学徒的行列,同时被魔法教廷圣学院录取。
这样天大的喜事,父亲和继母当然高兴万分。
继母甚至一反常态,突然想起了她这个在府邸里约等于隐形的人,在宴会举办的当天早晨,大发善心,派人到塔楼传话,要让她也来参加。
由于通知的时间太晚,公爵府紧急送来了需要用到的裙装首饰,还派了两名巧手女仆来为她梳妆,简单教习宴会的流程,叮嘱她如果害怕,不和别人跳舞也可以,跟在塔利玛尔伯爵夫妇身后,遇到陌生贵族相互行礼问好就行了。
那次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加舞会,虽然是在家中举办的,但她许多年不见生人,一想到要面对这样的场合,紧张得茶饭不安,甚至时不时晕眩欲吐。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身体隐约感应到不详后给她的预警。
宴会准备工作开始后,公爵府的两名女仆忽然接连身体不适,一直往盥洗室跑,时间紧迫,剩下的梳妆工作,只能由伯爵府的仆人们接力完成,连大鹦鹉希金斯也因为不断在室内亢奋盘旋,被以添乱为由暂时赶到另外一个房间。
等到公爵府的女仆们终于缓过气出来的时候,伊芙已经在伯爵府仆人们的簇拥下前往主城堡参加宴会了。
就是这一场宴会,让她成为了全白钻城的谈资与笑柄。
她出现在宴会上的时候,原本精致的长裙被额外叠加的浮夸皮草外披包裹住,如瀑长发被梳成足足几英尺高的发髻,掺入马毛支撑,再用黏腻的油脂定型,面容被厚重惨白的妆粉涂抹得看不出本来面容。
在一路围挡着她的伯爵府女仆们带着甜美到不自然的微笑齐齐散开、把她暴露在宴会中心的那一刹那,
看着四周贵族们完全不同的装扮,投来的或异样或震惊的目光,还有不远处,她的伯爵父亲直直射过来的厌恶嫌弃的眼神,
伊芙的泪水还是没有忍住。
她常年在塔楼中生活,不与外界接触,对世界的了解几乎全部来源于书籍,她身上的装扮的确记录在大陆宴会着装服饰图册上,也无数次出现在各种绘本小说的插画之中,但在如今的霍埃,早已过时。
更何况伯爵府那些女仆为她打扮的时候,本就是不怀好意。
她站在华灯之下,孤立无援,同父异母的弟妹在看笑话,继母的表情则像是终于出了经年的一口恶气,而她的父亲,正严厉地命令仆人带她离开,她唯一的倚仗、外公西摩尔公爵又因为闭关研制魔药并未前来。
她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时候,希金斯及时赶到,浸泡了热水的柔软丝巾抛到她的掌心,头顶可笑的发髻被爪子灵活拆开,马毛发垫还裹着厚厚的发油,落在地上,鹦鹉有力的翅膀将一旁的烛台扇落,火焰在宴会大厅瞬间腾起。
她很快擦干净了脸,抬起头,迎着火光,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四周再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比她刚出现的时候还要密集绵长。
伊芙想,当时,她一定是丑极了吧。
所以,这一次的皇宫舞会,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去。
没能胡思乱想太久,高跟鞋凌厉的踩踏声逼近面前,伊芙一个激灵抬头看去。
面容肃正的女人们接连登上了楼层,端庄而干练,裙摆摇曳却不轻浮,像一柄柄优雅的薄刀,看见她的时候,眼中不约而同点起光亮。
“伊芙琳娜小姐。”行礼整齐划一。
伊芙连忙颔首回致,而后粗略看了一眼,这次公爵府派过来的女仆少说十位,冷眉立身,迸发如临大敌的备战气势。
为首的女仆长嘉丽带着金丝薄镜,唇角保持淡然不动的弧度:
“小姐,我等奉公爵大人的命令前来,从今天到明晚的皇家宴会,您的一切都将由我们负责,请您放心,像三年前那样令人发指的失误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态度极为严肃,原本心有戚戚的伊芙下意识挺直腰板:“您,您言重了,请代我问外公安好。”
嘉丽扶了扶镜框:“自然。那么,事不宜迟。”
侧首向后:“动手吧!”
伊芙:?
站在右侧的两名绿裙女仆快速上前,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伊芙架起。
“嗯嗯??”
嘉丽缓步走近,骨节分明的纤长食指晃动,架着伊芙的女仆们跟着指令,提着她转了一圈。
冷厉的眼神扫视她的全身,不断变化,最后痛心疾首:“小姐,您,您怎么如此——”
伊芙屏住呼吸。
是因为她不够端庄吧,还是因为她毫无气质?既然这样,那她能不能就不去……
“您怎么如此粗糙?!天哪,神明在上,多年不来,伯爵府还是这么黑心,竟然让您生活在这样水深火热的境地里!”义愤填膺。
后头的女仆们紧随其后,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齐齐掏出了帕子,开始擦拭眼角的泪珠。
伊芙目瞪口呆,蹲在后方鸟架上的大鹦鹉也不解地歪着头。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公爵府送来的精致衣裙,脖颈处圆润硕大的珍珠项链,缀着宝石的鞋履。
她她,就算不够气度华然,也和粗糙完全搭不上边吧……
女仆长并未停下,接着控诉:“您瞧瞧您,多么美丽的秀发,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光泽,发尾分叉,柔滑不足,一看就知道平日疏于保养!”
“再看看您的手,天哪,竟然出现了干燥的可怕现象!而且,您居然连甲油都没有使用,这简直是犯罪!”
“还有您绝美的面容,噢!我真想去找塔利玛尔伯爵阁下理论,他们怎么能放任您这样糟蹋您的美貌,您看看您自己,黑眼圈都出来了,嘴角还有一点起皮!神啊,这真是暴殄天物!”
抬手扶额,眼珠一转,又瞥到旁边身体肥壮威武的大鹦鹉。
眯起眼睛,转身,一步步逼近。
希金斯不由自主一抖,翅膀立刻张开,然而它的起飞没能成功。
女仆长抬起手,一个清脆的响指。
禁锢魔法瞬间将鹦鹉牢牢定在原地。
嘉丽微抬下巴:“还有您的魔法伴宠,我记得,公爵大人送您的是一只化形红鹫,为何它应有的肌肉都变成了脂肪?羽毛也这样杂乱,这与普通的野兽有何区别?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转回身,无视身后羞愧得灰头土脸的一人一鸟,正对女仆们。
“我们的任务十分艰巨,亲爱的,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半侧首,目露寒光,
“我要一位惊艳全城的绝世美人!”
“并且,一雪前耻!”掷地有声。
所有女仆咬紧牙关。
上一次的宴会,伯爵夫人让她们公爵府女仆的声名蒙了一层灰尘,这一次,她们要拿回三年前原本属于她们的一切!
大手一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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