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香港下雨了。

毛毛小雨，落在玻璃上，留下细细的一道道水痕。

尤文珊从窗口往下望，像隔着一把透明雨伞。

与何敬睿初遇时，也是这种天气。

高二结束的暑假是没有休息的，所有人都开始为高考做准备。

尤文珊的期末成绩出来，名次又落了几名。

她偏科严重，最要命的是英语。

父母听朋友推荐，给她找了南岭出名的补习老师，一对一恶补。

那天的课在下午，出门前外面开始下雨。

尤文珊其实挺喜欢下雨。

她不喜欢潮湿黏在身上的感觉，只喜欢看雨滴落到伞面，再顺着伞沿四处乱跑，像每一滴都很自由。

她撑着自己的透明雨伞出门，一路看着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跳，再分开滑走，朝不同方向逃散。

到了老师家的楼门口，她还在痴痴仰着头看雨。

下一秒，楼门突然被推开，一张笑脸猝不及防出现在视线中，隔着水滴，轮廓被雨晕得有点模糊。

两人同时怔了一瞬。

尤文珊把伞合起来，水珠顺着伞骨滑下，她在门外甩了甩。

留着寸头的高中男生，皮肤很白，个子很高，身子几乎挡住狭小的单元门口。

两人视线短暂交错，男生紧忙错步让开空间，“抱歉。”

尤文珊出于礼貌轻轻点了点头，小心捏住伞，不蹭到男生的衣服，然后与他擦肩走过，一个进一个出。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尤文珊听到男生感叹了一声，“这么大雨啊？”

紧接着，脚步急急向楼里走来，“诶，那个……”

尤文珊顿住脚步。

“能借一下你的伞吗？”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小区斜对面有个超市，我去买把新的，马上就还你。”

“当然可以啊。”尤文珊语气轻松，把雨伞把手递向前，笑说：“不着急还，我的课有两小时呢。”

“谢谢。”男生接过伞，转身前顿了顿，“上课…？你也是来找刘老师补习的吗？”

尤文珊点点头。

“那……你小心点，刘老师有点凶。”男生抬手指了指后背：“打得我现在都疼。”

还动手啊？

尤文珊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位拎着教棍、目光如刀的老师，整个人下意识一哆嗦：“好……感谢提醒。”

“谢谢你的伞！”男生跑出去的动作很轻快。

-

尤文珊到了老师家。

刘老师四十岁左右，干练利落，妆容精致，笑容看起来也很温和。

但想着男生的告诫，尤文珊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刚坐下，刘老师就拿出一份测试卷，说先测测她的水平。

尤文珊写卷子的时候，刘老师一直站在她身后，害她出了一手心的汗。

战战兢兢了一整节课，刘老师非但没有凶她，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还给她水果吃。

临走时，刘老师鼓励她说：“你的问题就是太马虎，底子不差。不像我有的学生，底子差，还在我一对一的课上睡觉。”

尤文珊一愣，脑中闪出单元门前的男生的笑脸，忍不住弯了弯唇。

出了老师家，尤文珊特意看了看门口，并没看到男生还回来的伞。

也不知道外面还下不下雨了。

电梯在一楼停下，电梯门打开，尤文珊抬眼，讶异看到正坐在楼门前台阶上的男生。

男生听见脚步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起身拿着身旁的袋子走来。

“不好意思……”他声音透出些紧张，“我把你那把伞弄坏了…我想给你买把新的，但附近的店没找到完全一样的……”

他紧忙打开袋子，展示在尤文珊面前，“我猜你可能喜欢透明的，所以买了这三种类似的……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尤文珊愣愣，低头看，确实是透明的没错……上面印着小猪佩奇、美羊羊、奥特曼……

尤文珊：“……”

她一时没下得去手，男生就更紧张了：“都不喜欢吗？那我改天去商场——”

“不用不用。”尤文珊赶紧摆手，笑说，“我那把伞其实也有年头了，没必要赔。”

“那怎么行。”男生思索一瞬，“不然我赔你钱吧……”

“真不用！”尤文珊紧忙伸手，随便抽出小猪佩奇的伞，“就这把吧。挺可爱的。”

“好。”男生也终于露出笑脸，随后又伸手在袋子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上前，“这个也给你。”

“嗯？”尤文珊疑惑。

男生笑着侧过身。楼道外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他的脸，一片明媚：“遮阳的。外面雨停了。”

-

尤文珊被突如其来的光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从梦里醒来，还是从回忆里被硬生生拽出。脑子空白了一秒，她抬手蹭了蹭眼角，这才慢慢坐直身体。

机舱灯已经亮起。

周围的乘客陆续起身，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行李箱拉链的声此起彼伏

尤文珊看了眼屏幕的航程地图，飞机的小图标已经悬在多伦多区域上方。

紧接着，广播响起，播报即将着陆的提示，提醒旅客收起脚下的个人物品、调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

尤文珊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慢吞吞地把航空枕、iPad、还有看到一半的小说收拾好。

团着身体坐了十二个小时，一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拆过又随便装回去的。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尤文珊的座位靠窗，打开遮光板，外面仍是黑夜，但已经能隐约看见些城市的灯火。

这是她惦记了一整年的城市。

她来了，却没有迎接她的人。

死何敬睿，不管你躲在哪儿，我一定把你揪出来！

-

飞机降落在多伦多。

尤文珊随着人流进入航站楼，在海关入口那条漫长的队伍里一点点往前挪。

大厅里人不少，却异常安静。自然带着一种肃静压迫感。

尤文珊探头，好奇观察海关窗口后的人……

救命！加拿大海关人员怎么看起来都这么凶？

身材魁梧、几乎把窗口撑满的黑人大哥；

目光冰冷、眼神锐利的华裔大姨……

最恐怖的，是最右边那个神情冷漠、留着白胡子的白人大爷！

刚刚一对华人老夫妇走过去，话没问两句，就见大爷蹙眉起身，带他们去了小黑屋！

尤文珊倒吸一口气。都是白胡子，就不能做个圣诞老人吗，非要做鳌拜？

千万别轮到他！千万别！

她在心里边疯狂祈祷，边默默数着前面还剩几个人。

按照这个进度，她应该会被分到那个黑人大哥那一窗。

很好，大哥好像问题不多！

队伍终于轮到尤文珊了。

上一个人刚走，她便立刻迈步向黑人大哥的窗口走。

怎料大哥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然后立了个CLOSE的牌子，转身走了……

尤文珊抬脚僵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另一侧飘来，“Next.”

她浑身一颤，在身后同情与好奇的目光中走向白人大爷的窗口。

又不是不法分子，有什么心虚的！

尤文珊给自己打气，来之前，她已经在网上看了通关攻略，大概知道会问哪些问题。也提前打印了之前写的旅行计划和返程机票的信息，一起夹在了护照里。

不会有问题！

她站到窗口前，开始在脑子里默默过着有限的英语单词。

大爷面无表情地接过她的护照，低头翻看，眼皮也没抬，问了句什么。

尤文珊没听清，下意识反问“什么？”

大爷皱眉，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尤文珊嘴皮一抖，蚊子声似地：“额……pardon？”

大爷重复了一遍问题，是问她来加拿大目的。

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冰冷机器。尤文珊甚至不确定他胡子下面的嘴皮到底动没动。

她按照申请签证时的说辞回答，“Travel.”(旅游）

白人大爷看她一眼，“Only yourself？”（就你自己）

扎心了大爷！

尤文珊蔫蔫地点头，“Yes.”

“No family or friends here？” （没有家人朋友在这边？）

喂，再问可就不礼貌了啊！

尤文珊下意识抬眼，立刻又被对方的眼神杀了回去，小鹌鹑一样摇头：“No.”

大爷抽出她的旅行计划，漫不经心地扫了两行，又抬头看了看她。

漫长又压抑的几十秒后，终于抬起手在护照上盖了入境章。

尤文珊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接，却见白人大爷居然忽然笑了，说：“I’m a hockey fan too. Enjoy the game.” （我也是冰球迷。祝你观赛愉快！）

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忽然有点慈祥怎么回事！

尤文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第一站写的是看冰球比赛，大爷把她当成球迷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不太美丽，低声说了句：“Thank you。”

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窗口。

-

等托运行李的时候，尤文珊收到了接机师傅的消息，说已经到达。

她在小红薯上做了很多攻略，找了华人接机服务，图的就是省心。

这趟多伦多抓人之旅，她给自己安排了十天。

只带了一件托运行李，但全是冬装，分量一点也不轻。

终于等到行李转出来。

尤文珊弯腰去提，用了很大的力——行李没动。

又加了点力，箱子还是没下来。

嗯？

传送带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行李却像焊在了带子上。

尤文珊不得不跟着传送带，边走，边变换角度去提。

尝试了几次，行李依旧纹丝不动。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很多，行李一件接一件地往外冒。传送带一刻不停，她的身边挤满人，连继续拽箱子的空间都没有。

她只好尴尬地松手，目送自己的箱子被传送带带走。

第二圈，箱子再次转到面前。

这次她找了个稍宽的地方，扎稳，使出吃奶的劲儿猛一提——“咔”一声，

箱子动了动，却依然没下来。

尤文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一只转轮正以一个极其刁钻、极其不讲理的角度，死死卡在传送带边缘。

……这都能行？！

怎么别人都顺顺当当，偏就她遇上？

尤文珊欲哭无泪，只得一边继续尝试不同角度用力，一边不得不弯着腰，跟着传送带往前挪。

努力了半天，额头都冒了汗，箱子没下来，人倒被传送带拖着遛起了弯。

旁边的人显然看不太懂这操作，默默让开些许，留出一小片“表演区”。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从箱子底部帮她托了一下。

卡住的轮子角度终于松动了一点！

尤文珊趁机全力一拽！箱子“啪！”地一声，终于被拽了出来。

她差点一个后仰，努力站稳喘了口气，朝旁边的人道谢：“谢谢。”

帮忙的是个女生，和她个头差不多，但身形结实，不瘦但是很匀称，肤色是健康小麦色。

尤文珊裹着棉服围巾，对方却只穿着卫衣和打底裤，羽绒服系在腰间，浑身透着轻盈。

“不客气。”女生笑说，露出白白的牙齿。

自在、蓬勃的生命力。尤文珊脑中闪过这样的形容。

她羡慕了一秒，然后死感很重地裹紧自己的厚羽绒服，推箱向外走。

航站楼门口挤满了伸脖子张望的接机人。

她看到刚才被带进“小黑屋”的华人夫妇，正和女儿抱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看来白胡子大爷也没真为难他们。

死何敬睿，你本来也该在这儿的。尤文珊在心里骂了一声。

-

加拿大真他妈冷啊。

尤其对尤文珊这种南方人来说，简直是认知层面的震撼。

她大学从南方考到北港，已经见识过零下十度的冷。

但多伦多的零下二十度，它的冷是刮肉的。

机场自动门一开，寒风迎面扑来，她的头发瞬间被吹得四处乱飞，别到耳后还会再飞出来。

地上像是刚下过雪，又湿又滑。

尤文珊裹着棉衣棉裤，拖着箱子，走得歪歪扭扭，活像一只随时会打滑的胖企鹅。

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在一片凌乱中艰难寻找接机的车。

好不容易找到，华人师傅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坐上车时，她的两只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只能不停搓着哈气。

司机师傅贴心地把空调调到最大，开了座椅加热。

缓了好一阵，尤文珊终于找回自己的四肢。

她望向窗外，举起手机拍沿路堆得比人还高的雪堆，发到宿舍群里：“姐妹们，冷疯了！这雪堆得两米。”

国内是白天，消息很快有了回应，

“安全到了？看着好冷，心疼你！注意保暖！”

“我靠，这么大雪，埋了姓何的！让我们33这么辛苦！”

“咦（嫌弃emoji）路边看着好破，什么鬼地方！33快回来，咱不待了！”

尤文珊忍不住笑，群里的热闹驱散了大半的寒气。

这时，手机上方弹出小红薯的动态提醒。她以为是推荐笔记，完全没在意，继续给姐妹回信息。

没过两分钟，又弹了一条。

这次，她抬眼看了看：【收获一个新的评论@momo等99 人评论了你的笔记】

等等…！

多少？

多少人？！

她点开账号，瞬间懵了：赞和收藏99 ；新增关注99 ；评论和@99

尤文珊：“？！”

她点开评论区，点赞回复最高的一条评论在顶部：「出什么事了姐妹，需要帮忙报案吗？坐标温哥华」

这条评论下紧跟着40多条回复，清一色加拿大IP：

「需要帮忙吗？坐标多伦多」

「坐标卡尔加里，需要加你进华人群吗？」

「坐标温尼伯，我朋友是jc，也许能帮忙」

「坐标温莎……」

「坐标蒙特利尔……」

「坐标哈法……」

………评论还在不时增长。

尤文珊彻底慌了。

一条条根本回不过来，她赶紧在个人简介里补充，又发了一条解释笔记：

「姐妹们放心！人没事！只是渣！」

内容：对不起，引起误会了。

很快，有关注她的人回复了：

「那就好，我担心了一天，还转发给朋友了。抱抱姐妹，我们找更好的！」

尤文珊心里一热，鼻子一酸，眼眶刷就红了，但下一秒又噗嗤笑出声：

「人找到了吗？抓人我们也能帮忙！」

「打人也行！渣男去死」

「蹲！」

「蹲蹲后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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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多伦多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