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听何敬睿说,加拿大人非常热情,确实不是虚言。
尤文珊倒在地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边已经围上来一圈人。有穿着深蓝色多伦多路易队球服的,也有穿着对面橙色应援服的。
不远处,两边球迷还在互相喊骂,脏话混着推搡声,一声比一声高。
可围住她的这些人,却彼此靠得很近,默契地筑起一道人墙,把她护在中间,临时给她隔出了一小块安全区。
尤文珊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勉强睁开眼,眼眶却传来撕裂般的痛。
完了,是不是毁容了?!
她又疼又怕,眼泪几乎是本能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撞击后的嗡鸣在耳边持续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慢慢退下去,周围的声音才一点点回到现实。
有人蹲下身来,语速飞快地问着什么,旁边还有人插话,也很焦急,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地笼着她。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语速很快,全是英文,还夹杂着她分辨不出的口音。
他们显得都很着急,尤文珊更急,可她的脑子却像是暂停了工作,听得见声音,却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她茫然又慌张地望着四周,人们脸上的焦急在她眼里被无限放大,让她越看越害怕。
她想回答,又想问自己到底伤成什么样,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浑身颤得厉害。
脑子是乱的,语言系统更乱,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几个断音:“额……额……I、I……”
她下意识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刚一动,身边热心大哥的大手就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语气坚决:
“No no, don’t move, don’t move.”(别动、别动)
尤文珊顿时僵住,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再动。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只能眯着缝,看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融成水珠,混着泪往下淌。
很快,她听见了救护车和警车尖锐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辆。
有人跑去和赶来的医护人员说话,指着她,语气笃定:“I think she hurt her head. Maybe a concussion. She can’t talk.”
(我觉得她伤到了头,也许是脑震荡,她不能说话。)
于是,尤文珊被当作重伤号,抬上了救护车。
急救人员的动作很利落,量血压,测血氧,扎针,一连串操作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尤文珊仰躺在担架上,头顶是刺眼的白色灯光。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伤得有多严重,只觉得疼,哪哪儿都疼。
眼睛充血得厉害,她撑不住想闭上,却立刻被旁边的救护小哥制止,
“No, don‘t sleep now, ok?”(不行,现在不能睡觉。)
尤文珊只好拼命撑着眼皮,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
她害怕极了,眼泪在恐惧和无助里失控地往下掉。身子不知是冷还是痛,抖个不停,她只能死死攥住羽绒服的衣摆,借那一点力道,告诉自己还活着。
急救人员开始问她问题,勉强回答了姓名,年龄和visitor的身份,后面全是医学相关的专业词汇。
尤文珊很努力地维持镇定,却很难听懂。
对方干脆用手比划,她半猜半懵地跟着点头、摇头,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就在这时,另一副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
是个剃着平头的黑人小哥,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应援服。他一只手捂着鼻子,指缝间全是血。
尤文珊侧过头,正好和他对视了一眼,吓得心口一跳。
急救人员立刻转身给小黑哥处理鼻子的伤口,动作飞快。
广场前的粉丝混战已经被制止了,但情绪显然还没完全熄火。
尖锐的救护车警笛声中,依稀还能听见外头有人骂骂咧咧。
小黑哥身旁还有个同伴,跟着上了车。
忽然,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F**k Toronto Luis!”
(去你妈的路易队!)
那同伴已经踏进车内,却仍扒着门探出半身,毫不示弱地吼回去:“F**k you too! Losers!”
(也去你妈的!孬种们!)
是个女生的声音。
她骂完,立刻转头去看黑人小哥的情况,语气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How do you feel babe?”(你感觉怎么样?)
小黑哥看起来伤势不轻,声音却没慌张:“I'm ok, don't worry.”(我还行,别紧张。)
救护车在这时启动,载着两个伤患往医院开去。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那女生像是才注意到车里还有别人,转过身来。
她穿着轻薄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印着“Toronto Luis”的帽衫,头上也戴着同款棒球帽。
她俯身靠近,帽檐下的脸逐渐清晰——是张亚洲面孔,而且,有些眼熟。
尤文珊怔了怔。
对方也明显一愣,先开了口:“咁啱,又见到你嘅?”
居然是之前在机场帮她抬过箱子的女生。
女生说的是粤语,但尤文珊大概听懂了,竟也一时又种久违熟悉感。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自己,她眼泪还没干,想礼貌地笑一下,脸颊却疼得厉害。
那表情,大概不太好看。
“好巧……”尤文珊勉强挤出两个音节。
女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气,瞬间切换语系到普通话:“天呐,你怎么受伤的?”
怎么说呢。
无妄之灾,飞来横祸。
还没等尤文珊想好怎么回答,女生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迅速扫过她的衣服,问:
“等一下——你是路易队的球迷吧?”
何敬睿给尤文珊买过全套应援服,帽衫上印着他的号码和名字,她本来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尤文珊朝女生点了点头。
确定是自己人,女生的火气瞬间又被点燃了,中英夹杂地爆了句脏话:“仆街,piece of **!”
“那几个人就是疯子!球队输了就输了咯,还要发癫。吵架又吵不过,就随便抓个人来泄愤,离不离谱啊?我男朋友就是站得近了一点点,直接一拳抡过来,啪一下打到鼻梁。有冇搞错。”
她气得冒火,把帽子摘下来,用帽檐给自己扇风,
“不过动手那几个倒是全被带走了。这种比赛,警车就在外面停着,他们都敢动手……真係痴线。”大概觉得粤语骂得不痛快,她又补了句,“妈的,智障!”
原来小黑哥也是被误伤的。
尤文珊还是觉得自己更无辜些,毕竟她连应援服都没穿,纯属拳头无眼,倒霉到家。
“哎,我刚才只顾着骂人。”女生低下头,凑近些看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吗?”
尤文珊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专注听她说话,居然忘了流泪和发抖,但脸上的伤还是肿胀着疼。
她委屈点点头。
女生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好可怜。到了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她看了眼车窗外,“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下,救护车便停下了。
急救人员动作很快,把两个人分别送进医院。初步检查确认无生命危险后,便安置他们在急诊大厅等候后续处理。
急救人员帮尤文珊拔了针,解释说只是打了点生理盐水,又塞给她两颗止痛片和一杯冰水,还贴心找了个冰敷袋给她。
“Thank you.”尤文珊伸出手接过,整个人冷得僵硬,唯独左边脸颊的伤却火辣辣地疼着。
临走前,急救人员递给尤文珊一张表格,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看她一脸似懂非懂,干脆转头看向旁边的女生:“You know her? Can you help her with the registration form?”(你认识她?你能不能帮她填写医院注册表?)
“No problem.”女生接得很干脆。(没问题!)
“Don’t let her sleep.”(别让她睡着。)
女生立刻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急诊大厅里人不少。
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靠在椅子上玩手机,有人盯着墙上的电子屏发呆。每个人看起来都蔫蔫的,脸上带着一种等得太久后的麻木。
三人在相邻的座位坐下。女生拿着表格,一项项问起来:“你没有医疗卡吧?”
“嗯,没有……我是来旅游的。”尤文珊开口回答,嗓子发涩。
“难怪要填表。”女生了然,“那你带护照了吗?他们需要证件。”
尤文珊摇摇头,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照片可以吗?”
她忽然想起,之前办签证的时候手机上存过。
“嗯,应该可以。”女生继续问:“地址呢,你在多伦多住哪里?”
尤文珊想了想,报了酒店的名字,心里有点苦涩。
女生追问:“自己住?”
尤文珊垂眼“嗯”了一声,觉得心里更苦了。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紧急联络人这一栏,我先写我的名字同电话,可以吗?”
尤文珊一愣,遂点头:“好……麻烦你了。”
接着,女生详细地问了她药物过敏史、既往病史之类的问题。帮她把医疗信息填完整,又拿着手机里的护照照片去找护士,交谈了几句。
办妥后,她回到尤文珊身边,轻声提醒:“护士刚刚讲,你现在先不要睡喔。他们怀疑可能有一点点轻微脑震荡,要观察一下先。等阵拍完片子,基本就没事了。”
她在尤文珊身旁坐下,挨得很近,微笑道:“放心,我陪你聊天,不会让你睡着的。”
异国他乡,意外受伤,被一群陌生人送上救护车,又在最狼狈时遇见一个会说普通话,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女生。
尤文珊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
她哑着嗓子低低说了声“谢谢”,眼眶不受控制地又红了一圈。
尤文珊抬头看了看同样被送进来的小黑哥,他的伤明显比她重得多,鼻梁肿得很高,鼻孔里塞着止血的纱布,指缝间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尤文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男朋友……还好吗?”
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小黑哥竖起大拇指,先一步开了口:“谢谢。我还行。”
居然,也会说中文啊?!
尤文珊正觉得惊奇,就见小黑哥熟练地举起手机,对准自己开始自拍。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一字一顿很努力地说:“家人们!离了大瀑,泥们不能想信岗岗发生了什莫……(口音)”
见尤文珊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女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你懂的,混进小红薯的老外,中国迷。”
尤文珊恍然大悟,“网红。”
“算是吧,如果两千粉丝也叫红的话。”女生笑笑,随即说:“对了,我叫Tina,他是我男朋友Adrian。你叫wenshan是吧?”
尤文珊点点头,“叫我珊珊就行,或者我朋友都叫我33。”
“数字33么?”Tina觉得有趣,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真可爱。”
Tina见过她两次,都是很狼狈的样子,还能被夸可爱?……
“啊……谢谢。”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讲真的喔。”Tina语气诚恳,“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特别可爱。穿着白白厚厚的羽绒服,被行李箱拽着跑,像只小熊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没有半点嘲弄的意思,但还是认真补了一句:“不是笑你哦,是真心觉得可爱,才忍不住想帮一把。”
想起那天的情景,尤文珊也跟着傻笑了一下。刚一牵动脸颊,眼眶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护士叫了尤文珊的名字,让她去做脑部扫描。
尤文珊赶忙应声,正要起身,Tina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陪你。”
能有人陪,尤文珊自然求之不得,但还是迟疑了一下,问:“不用陪你男朋友吗?”
此时,Adrian已经录完视频,这会儿正低头剪辑,听见她们说话,也抬起头来。
Tina象征性地问了一句:“Babe, you can take care of yourself?”(你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吗?)
“Yea,yea, of course.”Adrian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轻松,“This is nothing. You go with her.”(当然,这不是事儿,你去陪她吧。)
尤文珊没再推脱,朝小黑哥说了声“谢谢”。
CT做得很快。Tina帮她拿着手机和衣服在门外等她,像相识已久的朋友。
尤文珊本以为,检查完就能见到医生,听一句“没事了”,然后离开。
却不料,这才是等待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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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多伦多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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