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罗辰冷着脸，撇了撇嘴角，走至席子慕身侧，弯下腰，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绕住，然后把人往床上提。

贴面的距离，呼吸近在咫尺。

两个人的姿势都算不上雅观。

席子慕沉得就像一具死尸，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了顾罗辰这里。

顾罗辰仿佛扛着袋水泥，一边挥汗如雨一边低声催促：“你别让我一个人用力，你也出点力。”

“请问我怎么出力，顾先生？我下面是瘫的。”

“你特么瘫的是腿，现在手也不能动？”

“在动了。”

“……”

*

两分钟以后，周珍教授很准时地推门而入。

刚巧就看见了这样一幕：顾罗辰双手环抱着上衣掀开、裤子褪到脚后跟的席子慕，两个人正在床边互相使劲。

场面之焦灼和诡异，很难让人没有联想。

如果将人类的眼睛比作照相机快门的话，那么周教授的眼睛在这短短的0.8秒内，至少已经连续按动了十五次。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周珍面露惊悚，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这两个人打算在她的理疗室里干什么？其中一个还是她喜欢了多年的顾罗辰。

顾罗辰，你不该啊！

“周教授，你来得正好，能不能搭把手？”席子慕一边靠倒在顾罗辰胸前，一边又费力地把脸扭向周珍，喘着气道，“您看看，他压根儿不行。”说着，眼皮轻抬，瞟了顾罗辰一眼。

顾罗辰此刻正在努力，猛然间听到“不行”两个字，像是触到了某种敏感区域，立刻将席子慕朝床上随便一甩，也不管他身上还插着十七根金针，甩完便骂道：“也不掂掂你自己那个死鱼样！”

“草！我特么！”席子慕一被放倒就立刻用手支撑住身体，以免碰到金针，但腿上有几根还是被撞到了，尾端乱颤，看得人心慌。

幸好席子慕的双腿没有知觉，也并不觉得痛。

周珍瞠目结舌，也来不及思考他们说的话之间的逻辑。她看向床上东倒西歪的席子慕，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怒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还有顾……顾罗辰你怎么能随便放手，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说着，赶紧走到床前给席子慕拔针。

她也不叫顾罗辰小顾或者顾先生了，急得直呼大名。

“我倒是怕碰到针不敢用力，想慢慢来，但他说我不行。”

“你几岁他几岁，你和他一般见识？”周珍把席子慕腿上的针拔了，留了几根在腰部，因为待会儿还要进行穴位刺激。

顾罗辰一下子沉默了。

他比席子慕大了十一岁，按理说，他已经是前辈了，往常他对这些后辈们是从来不会如此刻薄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席子慕总能激发出他的一点怒火来，让他体面尽失。

席子慕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道：“周教授，您别怪他。他只是年龄大，心智不一定比我大。”

周珍见顾罗辰没有说话，神色有些寡淡，口气缓和了几分：“好了，我只想知道你俩刚才到底在做什么？”这句话她已经是第三次问了。

顾罗辰淡淡睨了眼席子慕，抖了抖刚才一顿操作后被弄皱的衣服：“我不知道他急着要找我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找你。整整十四分钟，鬼知道你去了哪里，说不定是打算趁机溜走。”席子慕没好气地反驳。

周珍坐在理疗床边，一边为席子慕进行“提插捻转”，一边踌躇着问道：“所以……你们的关系到底是……”她欲言又止，看了看顾罗辰，还是摆摆手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去外面坐会儿吧，我这边还有些时间。”

顾罗辰沉了沉嘴角，知道穴位刺激是一种非常专业的技术，需要医生集中精神，他不敢说话，微微颔首走出了隔间。

一刻钟以后，周珍捧着托盘开门道：“金针已经拔掉了，现在休息一会儿。十分钟以后我们进入第二个阶段。”说完，她走向别处，刚走两步又回头望向顾罗辰，语重心长地叹道，“都是公众人物，要闹回家去闹。”

*

当天晚上，顾罗辰满身疲惫地回到别墅里，门一开，就看见伍丽莎和阿邦两个人正气急败坏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阿邦一直是有他别墅钥匙的，伍丽莎也有，但不常来。在顾罗辰的认知里，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极其紧要的事情，伍丽莎很少会亲自过来，因为大部分问题在银东大楼就可以解决。

他有些恐惧起来，因为上一次在别墅里见到伍丽莎正是“金月双杀”。那之后，他的事业沉到了谷底。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了，她又来了，带着同样的表情。

“给我五分钟。”顾罗辰按了按太阳穴，尽量保持着冷静。他瞟了阿邦和伍丽莎一眼，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下，“不管你们要说什么，给我五分钟让我先喘口气。”

“老大，一分钟都给不了你。”阿邦差点要跪在顾罗辰面前了，他紧急地看了伍丽莎一眼，想说又不敢说，满脸都是焦灼之色。

顾罗辰闭了闭眼，现在能击败他的事想必也不多了，他都已经沦为席子慕的护工了，还能有什么事比这还糟糕？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替我倒杯酒过来，好让我压压惊。”

“池姐已经发飙了！我现在都不敢接她的电话。”伍丽莎像是没听见顾罗辰的话似的，连一口气都不想给他，“她大骂我们是骗子，骗她投资、骗她钱，还有……”她顿了顿，眼神犀利地睨向顾罗辰，“骗她的感情。”

池姐就是池洁，是顾罗辰最大的金主，也是圈内有名的顶级富婆，垂涎顾罗辰多年，虽然始终没有得手，但也从未放弃过。

果然是条很惊悚的消息。

顾罗辰立刻喝了口威士忌压了压惊，皱眉道：“我什么时候和池姐有过感情？”

“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而是……”伍丽莎以压迫性的姿势俯视着顾罗辰，“你现在想有都不可能有了！”

“哦？”顾罗辰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璀璨的吊灯下，琥珀色的液体在菱形的玻璃杯上投射出优雅的光芒，他看了半晌，这才抬头，故意避开了伍丽莎的目光，不太自信地看向阿邦，“什么意思？”

“你又断网了？”伍丽莎拍着手问，同时甩甩头示意阿邦告诉顾罗辰。

阿邦苦着脸：“老大，你……你和席子慕的照片外泄了。”

“我和他的照片多的像牛毛，你说哪个？”顾罗辰漫不经心地笑，心头却掠过一丝不详的阴影。

“就是你们今天下午在医院里抱在一起的照……”

阿邦一句话没说完，顾罗辰手里的杯子就掉在了地上，琥珀色的酒无声地流淌在地毯上，深了一片暗红。

空气里突然安静，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连伍丽莎都少有的没出声。

半晌，顾罗辰冷静地向阿邦伸出手：“给我看看。”

阿邦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打开翻到网页，递到顾罗辰手中，心虚地安慰道：“说真的，看上去还蛮刺激的，也难怪网上立马就爆了。”

伍丽莎狠狠白了他一眼，抱臂道：“我已经让公关部出手了，但是发酵得实在太厉害了，就算几个主流网站肯帮我们限流，也堵不住那么多的散播渠道。”

顾罗辰不动声色地翻看着手机，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

单人照里，席子慕的形象并不雅观，裤子褪到了脚踝，像条白羊般斜挂在床边。而双人照里，他被顾罗辰抱在胸前，长眸微闪，看上去憔悴虚弱，竟让人生出几分怜悯和心疼。

还有几张是顾罗辰戴着墨镜和口罩在一楼买饮料的场景，配的标题是：昔日影帝如今甘为助理，为残疾富二代打包饮品

伍丽莎手机的提示音陆续传来，她慌忙打开设置按了免打扰。

“又有多少商约取消了？”顾罗辰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伍丽莎白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顾罗辰垂眸又翻了几页，终于翻不动了，流传最广的照片还属那几张他与席子慕的双人照，两个人的姿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空间了。

“你不会是对自己的照片看入迷了吧？”伍丽莎冷眼瞟着顾罗辰。

“没有，我只是在看拍摄的角度，猜测拍摄者的位置。”顾罗辰将手机还给了阿邦，握住下巴陷入沉思。

买饮料的那些照片可以先忽略不计，因为人人都知道今天是席子慕理疗的第一天，顾罗辰做为护工陪同，替席子慕买点吃的喝的也是情理之中，有人守在一楼偷拍虽然不道德，但也算正常现象。

不正常的是理疗室的那些照片。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拍照人应该就站在门外，然后通过门上那个小窗进行放大拍摄的。也就是说，这个拍摄者要么是那群医护人员中的一个，要么就是伪装成了医护人员混在里面。但后者的概率很低，因为总共就五六个医护，根本没办法混进去。

周珍也不可能，周教授对这种八卦新闻根本不敢兴趣，顾罗辰绝对信赖她的为人。所以看上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医护人员里面有内鬼。

阿邦大胆提出假设：“会不会是席子慕找人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