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浪漫定情·鲜花与真心(2001年)

第二章浪漫定情·鲜花与真心(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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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蓟门桥那间平房在三月里显得格外安静。

房子是早年盖的,墙皮酥了,风从缝里往里钻。周兰兰每天晚上睡觉前得把被子裹紧,只露个脑袋在外面。顾建军笑她“跟个蚕蛹似的”,她说“你懂什么,这叫保温”。他把手伸进被窝里摸她的手,冰凉的,就攥着不撒开。

这地方一个月二百五,俩人平摊。说是平摊,其实是周兰兰出得多——她工资涨到两千五了,顾建军才两千。每月发工资那天,顾建军把钱往她手里一塞,说“你管着”。她把两人的钱摞一起,数一数,四千出头。交完房租,剩下三千七八。再去超市买日用品,买点肉,月底一看,就剩几百。

可谁也不着急。

大成喊喝酒,去;猴子说撸串,去;小吕攒局唱K,也去。周兰兰去了就点歌,唱王菲的《红豆》,唱那英的《征服》。顾建军不会唱,坐那儿喝啤酒,看着她笑。结账的时候她掏钱,他拦着,说“我来”。她说“你那钱留着吧,反正也是我的”。他就不拦了,笑着看她把钱递出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钱花完就花完了,反正下个月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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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年春天,顾建军涨工资了。

人事处的通知下来那天,他还没下班,周兰兰先收到消息——她有眼线,大成在研究所门口看见告示了。等顾建军回来,她故意板着脸问:“有事儿瞒着我吧?”

他愣了:“什么事儿?”

“涨工资的事儿。”

他笑了:“你消息倒灵通。”

晚上他们去了北航南门,点了五十个串,两瓶燕京,一盘花毛一体。周兰兰吃着吃着,忽然问他:“你工资涨了,以后打算干嘛?”

“什么干嘛?”他没听懂。

“就是存钱啊,买房啊,还是干嘛。”

他想了想,说:“没想过。”

她笑了,说:“我也是。”

那时候他们真没想过买房。北京的房子,四五千一平,一套下来几十万,想都不敢想。他们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今天过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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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几天周兰兰琢磨着想装个电话。

平房里没电话,想跟家里说句话得跑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排队,掏IC卡,嘀嘀嘀按半天。她想,要是装个电话就好了,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她去营业厅问了问,人家查了半天,说:“这片要拆了,暂停新装。”

她愣了:“拆?拆哪儿?”

“蓟门桥这片,规划都出来了,明后年的事儿。”营业员头也不抬,“现在不办新装,办了也是白装,到时候还得拆。”

她回来跟顾建军说,顾建军说:“那就甭装了,反正也用不上。”

她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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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年夏天,周兰兰攒够了钱,去中关村买了一部手机。

诺基亚3210,蓝色,没有天线,圆咕隆咚的,拿手里刚刚好。一千二百多,掏钱的时候她手都没抖。

买完了才想起来,办卡还得找人担保。

那时候外地人想在北京入网,得找个本地人担保。担保人得带着身份证去营业厅,签字,摁手印,万一你欠费跑了,担保人得替你还钱。周兰兰来北京两年了,认识的北京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哪个能给她担保?

她给顾建军打电话,顾建军说“找大成”。大成是河北的,也不行。后来大成说认识个开出租的北京哥们儿,姓刘,住天桥那边,人实在,可以问问。周兰兰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刘师傅真答应了。

去营业厅那天,刘师傅穿着那件出租公司的蓝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就问“签哪儿”。营业员让签字,他就签;让摁手印,他就摁;让留身份证号,他就报。签完了,他冲周兰兰点点头,说“行了”,扭头就走。周兰兰追出去说“刘师傅,我请您吃饭”。刘师傅摆摆手,说“甭客气,大成朋友就是我朋友”,说完钻进出租车,没影了。

周兰兰站在营业厅门口,攥着手里的手机卡,心里头热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摆弄那手机,把卡插进去,开机,屏幕上亮起诺基亚的标志。她翻来覆去地看,菜单,短信,铃声设置——那时候手机铃声还是单音的,她选了半天,选了个《致爱丽丝》,听着那叮叮咚咚的声音,嘴角翘起来。

那天晚上她窝在那张小床上,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摁,给顾建军发第一条短信:“睡了吗?”

她在拼音输入法里摁了半天,终于把这几个字打出来。那时候发短信费劲,屏幕小,摁键还得一下一下地选字,一条短信能折腾好几分钟。但她不在乎。

发送。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她打开一看,他回:“没呢。”

她又摁了半天:“那接着聊?”

他又回:“聊。”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闪一闪的。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她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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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平房区的厕所在胡同尽头,走一趟得七八分钟。

整个蓟门桥这片就两个公共厕所,男女各一边,露天的,夜里去得打手电。周兰兰胆小,不敢一个人去,每次都得顾建军陪着。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披上衣服,跟着她出门。

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顾建军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周兰兰拽着他衣角跟在后面。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她得小心着走,生怕崴了脚。他往前走一步,她的脚就往前跟一步,踩在他影子的后跟上。

“你干嘛呢?”他回头。

“没干嘛。”她说。

他笑了一声,继续走。

等她的功夫,他就站厕所外面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蚊子在耳朵边嗡嗡叫。她出来的时候,他烟刚抽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月亮好,她就不让他打手电了。

北京的月亮,挂在城中村的破屋顶上,把胡同照得一片白。顾建军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她走着走着,忽然跳到他背上。

“背我回去。”

“你这人……”

“快点。”

他就背着她走。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能闻见他头发里的汗味儿,还有没散尽的烟味儿。她不在意,反倒把脸埋得更深些。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他的,哪块是她的。顾建军走几步,故意晃一晃,她就叫一声,然后搂得更紧。

“别晃。”

“你下来就不晃了。”

“不下。”

他笑着,继续走。胡同口那只野猫蹲在墙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们走过去,喵了一声,跳下墙跑了。

周兰兰趴在他背上,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一颠一颠的,忽然说:“顾建军。”

“嗯?”

“以后咱们老了,你还背我吗?”

他想了想,说:“老了就背不动了。”

她捶了他一下。

“那时候就换你背我。”他说。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行。”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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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顾建军周末常去网吧打CS。

那年头CS 1.5版本刚出,dust2地图还没大火,他们最爱玩bloodstrike。地图小,见面就干,拿□□对射。猴子戴着他那副胶布缠腿的眼镜,凑在屏幕前喊“A点A点”,喊得嗓子都劈了。大成说他“你喊那么大声,敌人能听见是咋的”。猴子说“你懂个屁,这叫气势”。

周兰兰也跟着去过几回。她不会玩,就坐旁边看。网吧里烟味儿重,键盘油乎乎的,椅子也是硬的,坐久了硌屁股。她不管这些,就看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鼠标噼里啪啦点,时不时喊两嗓子。她觉得挺好玩,问他“你喊什么呢”,他说“报点,告诉队友敌人在哪儿”。她说“哦”,然后继续看。

有时候她困了,就趴他肩上眯一会儿。网吧的灯光白惨惨的,晃得人眼晕,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衣服上那股洗衣粉味儿,夹着烟味儿,慢慢就睡着了。醒了问“赢了吗”,他说“赢了”。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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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年春天,《流星花园》在台湾首播的消息传到内地。

杂志上、报纸上都在说,什么F4,什么道明寺,什么杉菜。周兰兰在店里给客人洗头,客人也在说。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烫着大波浪,躺在那儿跟她念叨:“你知道吗,台湾那个剧,可火了。四个男的,一个比一个帅。道明寺你知道吗?花泽类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客人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可火了”。她说“我又没电视”。客人说“电脑也能看啊”。她说“我连电脑都没有”。

回去她跟顾建军念叨这事儿。顾建军说“想看啊”。她说“想有什么用,又看不着”。他说“那就不看”。她想了想,也是,看不着就不看呗。

那年头没人在乎错过什么。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反正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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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顾建军每年出差两三回,一去就是两三个月。

他是搞技术的,项目在外地就得跟过去。有时候是成都,有时候是西安,有时候是更远的地方。走之前周兰兰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方便面、火腿肠、两本杂志,一边塞一边念叨:“到地方记得打电话,别老熬夜,吃饭别凑合……”

他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她也不生气,继续塞。

出差那几个月,顾建军的工资卡还在周兰兰手里,但他人在外地,花不着什么钱。吃住单位管,偶尔出去吃顿好的,也花不了多少。补助发下来,加上工资,一个月能剩下两千多。出差两三个月回来,卡里就多了五六千。

周兰兰第一次发现这事儿,是顾建军从成都回来。他把工资卡给她,说“你看看”。她去银行一查,余额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七千。她吓了一跳,说“你攒的?”他说“嗯”。她说“这么多”。他说“出差补助高,花不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头一回觉得,原来钱是可以攒下来的。原来攒钱也没那么难,就是不出门,不花钱,人在外地待着。

顾建军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她侧过身看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想,他攒这些钱干嘛呢?买房?买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能攒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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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7月13号那天晚上,他们一辈子忘不了。

申奥投票,电视直播。俩人没电视,跑到大成那边去看。筒子楼里那台老电视修好了,大成像宝贝似的搬到客厅,一堆人挤着看。莫斯科那边一票一票地念,心跳跟着一下一下地蹦。周兰兰攥着顾建军的手,手心都是汗。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眼睛死盯着屏幕。

最后一票出来,萨马兰奇念出“Beijing”的时候,屋里瞬间炸了。大成一蹦三尺高,猴子的眼镜差点掉了,小吕抱着小单直晃。周兰兰被顾建军一把搂住,整个人腾空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窗外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她跑到窗边往外看——胡同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举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红旗,有人敲着脸盆,有人站在自行车后座上扯着嗓子喊“北京赢了!北京赢了!”隔壁楼里有人在放鞭炮——那时候北京已经禁放烟花爆竹好几年了,但那一夜,到处都能听见鞭炮声。

“出去!出去庆祝!”有人在楼下喊。

周兰兰扭头看顾建军,他也正看她。俩人对视了一秒,什么也没说,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楼道里已经有人在往下冲,脚步声轰轰的。跑到楼下,胡同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去长安街!去**!”人群就开始往那个方向涌。

他们跟着人流一路跑。越往长安街方向走,人越多。等到了长安街,周兰兰彻底惊呆了——整条长安街变成了步行街,车开不动,全堵在那儿,司机们也不急,反而把车窗摇下来,把身子探出来,拼命按喇叭。所有的车都在鸣笛,那声音和人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有人从天窗里钻出来,挥舞着国旗;有人站在车顶上喊“中国万岁”;有年轻人爬上路边的灯杆,把红旗系在灯杆上;一群大学生手挽着手,齐声高唱《歌唱祖国》。

周兰兰被顾建军拽着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挤得鞋差点掉了。但她一直在笑。她看见路边有人卖小国旗,顾建军挤过去买了两面,塞给她一面。她攥着那面旗,举过头顶,跟着人群一起挥舞。

到处是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见面就击掌,击完了还拥抱。有个老太太扭着秧歌从她身边过去,腰上系着红绸子,脸上笑开了花。有个小姑娘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申奥旗,嘴里喊着“北京!北京!”嗓子都快喊哑了。

周兰兰抬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烟花了。五颜六色的礼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城楼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挤在那间小屋里,守着那台破电视,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站在这人山人海里,站在这个城市的正中央,被淹没在欢呼声里。

她扭头看顾建军,他正仰着头看烟花,脸上也被照得一闪一闪的。

“顾建军!”她喊。

他低下头看她。

“咱以后一直在一块儿吧!”她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那一夜,长安街上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凌晨。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躺在床上腿都软了,但谁也睡不着。窗外还有人在喊,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周兰兰侧过身看他。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建军。”她叫他。

“嗯?”

“你说,以后咱们还能这样不?”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攥住了。

那年她二十三,他二十五。他们都觉得一辈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长安街上的欢呼声还在耳边响着,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预言。

窗外,北京的夜慢慢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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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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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细节:

·蓟门桥拆迁规划:2001年列入计划,暂停新装固话

·平房区公共厕所:胡同尽头,露天,夜里需打手电

·诺基亚3210:2001年售价约1200元,汉字输入需要选字,发一条短信要摁半天

·短信一条一毛

·外地人入网需北京人担保

· CS 1.5版本:2001年发布

·网吧价格:5元/小时,包夜30元

· 《流星花园》:2001年台湾首播,内地未引进

·申奥成功:2001年7月13日,长安街汽车集体鸣笛、鞭炮齐鸣、烟花绽放、40万群众涌向**,庆祝持续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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