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雪纷飞的季节，东北人上学的路总是黑的。

走着走着，等走到学校，天也就亮了。

程澜沿街买了个热腾腾的包子，一口一步地跟着路牌走。从出租屋到学校并不算远，可加上这一路没人清扫的积雪，也要走足足二十分钟。

六点五十，校园里只有淅淅沥沥的几行脚印，他在楼门口跺跺脚，踏了进去。

教学楼里安静得很，一楼只能听见丝丝缕缕的翻书声，稍微响亮一点儿的也不过是推弄桌椅的声音。

程澜顺着楼梯，大长腿一迈，一步俩台阶地上到二楼，嘴里念着...高二一班。

他一路走到走廊的尽头，终于看见了那个有些反光的牌子。

好家伙，跟厕所隔廊相望啊，风水真好。程澜嘀咕两句，推开前门。

很显然，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灯都没开，漆黑一片，那窗帘被拉得极其严实，一点儿光都透不进来。

程澜“啪啪”两下，把前后灯全都打开，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倒数第二排赫然出现了一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

那人两只胳膊交叉蜷在一起，撑着脑袋，头被羽绒服帽子死死盖住，看起来睡得很香。

“我操！”程澜嘘声骂了一句，刚要伸手把后排的灯关上，那人缓缓直起身子，帽子随着起身向后倒去，他甩了甩不知趴了多久有些麻木的手，又朝脸上搓了搓，扭头看向教室门口。

瞬间，俩人四目相对，同时脱口而出了一句“我操”。

“你咋在这？”又是同时说出。

“你是...转校生？”于铮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或是做了个荒唐梦。

“嗯。”程澜四处望了一圈，也不知道该坐哪儿，便把书包往窗台上一放，站在了讲台旁边。

“欸，你做我后面儿呗，我后面儿没人。”于铮朝后面儿指了指。

程澜提上书包，“没别的位置了？”

于铮轻咳两声，装腔作势地把手朝后一伸，微微低头，“客官，仅此一间。”

程澜嗤笑一声，“我听说，这儿是县里最好的高中的最好班级。”他脱下厚重的羽绒服，仔细地叠了几下，拦腰挂在椅背上。

“对啊，咋了。”

“你......？”

“我靠，别瞧不起老子啊，我成绩很好的，虽然不是数一数二，但也是学年前二十！”于铮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在程澜的眼前重重地比划了几下“二”。

“你们这儿...”程澜刚想从他嘴里套出些什么，便被一段沙哑的嗓音打断。

“哟，是程澜吗？”那厚眼镜儿大叔三步并两步地向这边迎来，他的声音极具辨识度，程澜立刻便听出这人便是昨天电话里的收音机大叔，也是自己的新班主任。

程澜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跟他握手。

“老师好。”正是一副好学生做派。

“老张，今儿咋来这么早？”于铮看着眼前的这俩表演系大师，挑事儿地来了一句。

“啧，臭小子，就你长嘴了？”他嘴上的笑意在转向于铮时瞬间烟消云散。

他拍了两下于铮的脑袋，再回头时，笑意又重新回到脸上，“内个…你别管他啊，一天到晚乱说话，我是你班主任，姓张，叫我‘老张’就行。你有几本教材得去办公室领一下，走，咱俩出去说。”

老张嘴上不停，一看就是个喜欢磨叨的人，他带着程澜从教室一直唠到他的工位处，恨不得把校史都翻出来讲讲，这次交谈最后还是因为他要上个厕所才告于段落。

程澜抱着教材再次走进班级时，教室里的人已经坐满了，短短二十分钟，这群人原来都是卡点十级专家啊。

程澜停在讲台前，整个教室的人也都停了笔。

“我去，姐妹，我遇到真爱了，他好帅，啊啊啊啊啊啊。”前排一个女生一只手捂着嘴冲着她旁边的女生笑，另一只疯狂摇晃着那女生的胳膊。

“欸？你觉得他和于铮谁更帅？”

“emm，不好说啊，风格不一样，都帅，嘻嘻…”

“咳咳，安静，”老张右手握着黑色保温杯，左手拿着杯盖儿，嘬了一口那冒着热气儿的水，“介绍一下哈，新同学，程澜你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程澜。”程澜顿了顿，两指掐了半截粉笔，在黑板上潇洒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于铮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笔锋尖锐有力，透出一股不羁潇洒的气势，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波澜壮阔。

他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回想起程澜那副谁惹我我就干死谁的样子，现在倒也觉得他跟这俩字儿特配。

“程澜，你看这教室也挺挤，就于铮后面儿内桌空着，你先去那儿吧，要是觉得不行，我再给你调。”老张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招收到得意门生的笑容。

这教室布局相当奇怪，两列双人双桌，两列单人单桌，最亮眼的还是讲台桌旁的左右护法 程澜想了想，得出来一个“这两列的人都特别爱上课说话”的结论。

他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座位，让程澜没想到的是，这个班的学习氛围还算不错，早自习几乎没有缺勤和晚到，一大半人看过热闹后都能快速地回到学习状态，一小半则选择了趴在桌子上美美进入梦乡。

当然，很不幸的是，这一小半的人里就有他的前桌。

睡睡睡，他咋一天觉这么多，就知道睡。

程澜一手拿着根儿笔，杵了于铮后背两下，“你们现在每一科都讲到啥程度了？”

虽然他并不打算听课，但是了解一下这个学校的教学进度还是很有必要的，万一以后后悔了呢，也不至于毫无抓手。

于铮睡眼惺忪地朝椅背儿一靠，头往后偏过来。

他动作极快，程澜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差点儿跟那张侧脸撞在一起，粗硬的头发触到鼻梁，有些扎人。

连着风牵起的是他发丝里渗出的冷冽香气，程澜猛得往后一撤，摆了摆桌子上的几本书，又假模假样的翻了几下。

于铮扯过他手里的书，在目录里扫了一眼，“我们上学期讲的这章，你上课听一下就知道了，我们学校上课有的时候不按顺序，你看这章是这学期的内容，我们上学期就讲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程澜都准备好或是神游或是休眠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常年的学习习惯影响，内些知识总能直直的刺向大脑，他一看到书上的习题就想动笔。

-我靠，虽然老师讲的是真心不咋地，很多时候都是在就题讲题，毫无章法，但还是稍微听一下吧，再做点儿题，要不这课上的也太过于无聊了。

程澜心烦地拿起笔，目光灼灼地落到他安详的前排身上。

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课上睡的这么踏实，关键是还没人管！！！

下课铃声“叮叮叮”地响起后，老师早就按不住教室的躁动，匆匆下课。

七八个人瞬间涌向程澜的位置，将他团团围住。

“你好，我叫刘畅，是咱班班长，有啥问题可以叫我，你是从哪儿转来的啊？”

“欸，班长，你先让让，我叫崔浩，你喜欢打球不，下课一起玩儿啊。”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生挤过来，看着十分霸气威猛。

“老于老于，别睡了，你给我腾个地方呗。”又有几个人握着于铮的胳膊摇了摇，成功把他弄醒。

“我去，你们要干啥啊，他是啥珍稀物种吗，大熊猫啊，问来问去的。”

“快别打扰人家学霸学习了，去内边儿玩儿去，滚滚滚。”于铮摆了摆手，想要继续他的美梦，但也是毫无效果，更多的人因为好奇朝这边儿看过来。

“我是三中的。”

“是市区内个三中吗？”几个人听到这个学校，眼睛里恨不得射出镭射光线。

“嗯。”程澜看着眼前这些人的热情模样，局促的感觉中竟生出来一丝兴奋。

“那…方便说一下…你大概的分数吗？”刘畅有些好奇地问。

“差不多…六百五？”

“我操，王琦，他比你成绩高三十分。”目光投向的地方是一个有些瘦弱的男生，他厚重的眼镜在低头时往下滑到鼻梁上，靠着那鼻子的高度苦苦支撑。

程澜上课时注意过这个人，他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新鲜事吸引的，一直在纸上“唰唰”苦练。

王琦听到这番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向内扣去，大拇指一直抵到掌心里，用力攥了攥，最后什么都没说便又重新开始刷题。

程澜看着他那服样子，也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学，想努力，就没有谁能超过他，也没人比他更拼命。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于铮这个“觉主”到底是怎么做到自我感觉良好的？前二十……很好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