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如今已尘埃落定,议事堂外人潮尚未散尽,众人口中议论纷纷,脸上多是悦色。
“以后腰杆子也能直起来了,不必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是啊,但要说这最大的功臣还得是三嫂。”
“你啊……瞧你没点眼力见儿。人家镇北侯还在这呢。”
就连玉怀也不免上前呛上两句:“楚昭,厉害啊!一介女流竟能说服大哥改主意。”她笑吟吟地看向站在楚昭身旁的愁九:“老三呐,也不知道你咋想的,竟将弟妹拱手让人,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玉怀这话明显就是冲着楚昭来的,故意将矛头引向她。楚昭也回呛了她两句:“玉怀,这往后下了山,你可得将愁九看紧了,外头漂亮女娘多得很,免得一不小心搞大肚子,还得替人家做娘。”
这话够狠,气得玉怀脸白一阵红一阵,“就你这张嘴巧舌如簧,早晚得栽跟头!”
溟门看着楚昭出言相护,倒是乐见其成,朝玉怀瞥了一眼,沉声道:“那就不劳二嫂费心了。”
这话却被迎门而出的卢不惟听了去。他偏过头,对愁九说道:“听说你家玉怀夫人最近火气太旺了,得泄泄火。二当家,你觉得呢?”
“是是。”愁九点头道,这点眼力见儿他还是有的。眼下楚昭成了山寨里的大红人,偏玉怀又嘴贱,非要上前招惹。他拉过玉怀,低声嗔道:“你少说两句,跟我回去。”
玉怀被愁九拉走前,愤愤地朝楚昭瞥了一眼,眼里又是嫉妒,又是不满。
卢不惟上前气定神闲地拉过楚昭的手,眼里满是得意和宠溺。他就是要当着溟门的面做给他看——这是他的女人,只能他护着,旁人休想惦记!
楚昭抬头剜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脸上神色虽未改,手下却在试图挣脱,不料反被握得更紧了。为了不影响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此刻她不能在众人面前抵抗,只能暂且忍下。
溟门知道卢不惟就是刻意的,刻意在他面前宣示主权。同样他也看出了楚昭的不愿,明白了她先前的害怕,她在有意躲着卢不惟。看来他还有机会。
眼下天色渐晚,他们来不及下山,解闵提议让大家今晚留宿在墘回寨,明日再下山。
卢不惟没犹豫,同意了。招安后续还有些收尾的事宜有待商榷,他也不急于一时。如今公事办完了,私事也该清算清算,比如跟眼前的男子好好“算账”。
解闵瞧着这修罗场怕是免不了,未免引火烧身,他也识趣地离开,众人也都散了,只有各自的人在场,但谁都没敢上前打断。
楚昭就这样杵在两人中间,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如果楚河汉界存在,那她便是中间那条江河,无论哪边先发起进攻,她都难抵燎原之势。
“是你抓她来的?”卢不惟朝溟门开火,声音不大,眼里却带着狠意。
“你看不出她不愿意吗?你放开她!”溟门不甘示弱。
“她是我的人,凭什么轮到你置喙。”卢不惟放话。
楚昭匪夷所思地看向卢不惟,他也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她不满道:“卢不惟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敢情是你自己上赶着倒贴。”溟门冷冷一笑。
“我们俩的事情,有你什么事。别以为你披着三当家的皮,心里什么龌龊心思别人都不知晓。”卢不惟道。
楚昭真不想在这听下去了,两个幼稚的男人在争风吃醋甚是无趣。她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战场”——让他们俩吵去吧,打去吧,她正好寻机溜了。
宋竹跟着楚昭一路回了屋子。
此时屋内有一人正坐着等她。楚昭瞧见来人脱口而出:“倩倩。”
宋竹不好进去打扰二人闲聊,便站到屋外栏栅处角落倚着,静看屋内两人叙话。
倩倩起身到门口迎她,笑道:“楚昭,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你真厉害,竟能说服大哥接受招安。”
楚昭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坐下应道:“我也没十全的把握,就是尽我所能。”
倩倩一同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神色比以往热情不少:“我就看好你,相信你能行。对了,你今日该换药了吧。”
楚昭喝了一口茶水,笑道:“你瞧我,差点将这茬忘了,多谢你提醒我。”她给屋外的宋竹递了个眼色,宋竹识相地将房门关上。
楚昭起身,从木柜中拿出药瓶、纱布、剪刀,又坐回了凳子上:“我今儿怕是伤口撕裂了。”
倩倩道:“那更得好好瞧瞧。”
楚昭将衣衫褪下,倩倩帮着解开旧纱布,关心道:“血迹都渗出来了,你啊,太不小心了。”
她哪里是不小心,根本就是卢不惟这货弄的,手上力道没轻没重。眼下事情已经解决,楚昭开心不起来,也谈不上失落,就是心里堵得慌,她虽答应了卢不惟跟他回去,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倩倩瞧着她眉间似有心事,边上药边问道:“是弄疼你了?”
楚昭笑笑:“没有。”
倩倩今日虽没亲眼去瞧,但也从玉怀那听说了有关楚昭和镇北侯的传闻。她婉转问道:“楚昭,你……跟镇北侯相熟?”
今日之举,众人皆看在眼里,即便楚昭不想认,也是不争的事实,她便没遮掩:“算是。”
她的反应倩倩皆看眼里。这儿女之情嘛,无非两情相悦、两看相厌,再者就是单相思,楚昭多半属于后者。倩倩不好再追问她的私事,顿了顿,直言道:“楚昭……你能不能带我一起离开?”
从她进门那刻起,楚昭便已猜了个大概,以倩倩的性子能主动来找她定是有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后,楚昭穿好衣裳,转过身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嗯。我本来就不喜欢愁九,是他将我强掳来寨里做他的压寨夫人。你不知我这几年如何过的……恍如度日如年,我曾一度觉着这日子没甚指望,咬咬牙过一天算一天,但是你的出现,让我重新看到了希望。楚昭,我想像你一样,即便身处低谷仍心存希望,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来。”说完,她望着楚昭时眼里的光忽闪忽闪的,像是在看星星。
这番话让楚昭有些触动,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光。楚昭握着她的手,乐呵道:“你惯会夸人,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你本就如此好。”倩倩眉眼带笑看着她。
“那你如何打算?愁九那痞子怕是不肯轻易放手。”
“我想着就今晚动身。今晚大哥要在议事堂前设宴招待镇北侯众人,趁大伙儿喝醉,私下逃了。”
楚昭看她的神情早有谋定,不像是心血来潮,“可若是没成,你往后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反正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我以前也不是没跑过,只是能力有限,最后还是被愁九抓了回来。眼下我想求你帮忙,你可愿帮我?”说罢,倩倩从兜里拿出了一只白瓷瓶,“这里面是**散,可以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如此一来,倩倩的境遇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既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她也正好寻机逃了去。楚昭接过瓷瓶,心里登时有了主意:“好,我帮你。你可否帮我弄套山匪的衣裳?”
倩倩疑惑道:“莫非……你也要走?”
楚昭脸色讪讪:“不瞒姐姐,我却有此意。”
“怎的……你不是要跟镇北侯下山吗?”
“甭提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此事姐姐需得替我保密。”
“成。晚些我给你送衣裳来。”倩倩没多问,只要楚昭肯帮她,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倩倩从楚昭屋里出去后,便直接回去了。宋竹瞧着方才出来的倩倩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盈,精神头比以往都要好。
再看坐在屋里的楚昭,眼睛盯着前方的妆奁,若有所思。宋竹走进屋内,坐下道:“楚昭你当真要跟卢不惟回去?”
“你看这个。”楚昭拿出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散,可以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宋竹不解:“你这是要作何打算?”
楚昭低声道:“今晚大当家在寨子里设宴,你就趁机把它掺到酒水里,保管他们昏睡过去,即便到了第二日,他们也不会发现什么。我会趁机逃走,宋竹你就跟着他们回去,铺子里需要你。”
“那哪成!我怎能让你一个人走,多危险,万一……我起码还能帮你。”
“我已经决定了,你必须回去,我不能再拖累你。卢不惟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万一他迁怒于你,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这回得听我的。”
宋竹低下头,抠扯着衣角,低声道:“我不管,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有自己的生活,何必跟着我趟险。你呀回去帮我看着铺子,不然我可要恼了。”
宋竹挂着脸,没再吭声。
楚昭摸了摸他的头,将瓷瓶塞到他手里,拍着他肩膀道:“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你不欠我的,日后找个心仪的娘子,好好过日子。”
“我……”别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想默默守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他自知身份低微,这些心里话也只能悄悄藏在心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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