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招工

曦风阁二楼雅间,一人坐在桌前品茶,一人倚在窗边感慨,一人候在一旁。三人成行,却是三种神色。

“这小娘子当真是好手段,不卑不亢、临危不乱,不仅惩治了恶人,还为铺子正名,赢得好名声。”钟觅礼连连佩服。

卢不惟一脸笑意。今儿这场面,他本想出手帮忙,可压根插不上手。妧妧的处事能力,他早在墘回寨就见识过,一个小女子竟能在匪窝里稳住局面,还能破局,实属罕见。他满怀欣喜,像是比自己立了功还要高兴,不免多吃了两口热茶。

这钟觅礼乃京城人士,平日里见惯了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的京中贵女,可论品貌气度,如楚娘子这般的佳人,京中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再看看某人满面春风得意,钟觅礼取笑道:“完了,完了,得亏这里没有铜镜,不然真该让你好生瞧瞧,自个儿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就跟痴汉遇上仙女儿似的,无法自拔。”

“怎么,看不惯你也可以找一个。我可听说你父亲一直在给你寻门好亲事。”

“若不是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我真该好好料理你这张嘴,省得给我添堵。”钟觅礼被戳中后,不忘暗戳戳酸道,“你啊,就该有楚娘子这般人物降住你,我看你这辈子要栽跟头咯。”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琼湖,难得抿嘴一笑,心想:莫说以后,就拿眼前说,侯爷不知为楚娘子破了多少例,早已情根深种。

屋内一片和乐融融,门外却冷若冰霜。楚昭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雅间里传出的打趣声皆已入耳,她挂着个脸,朝琼林瞥了一眼。

琼林速速低眉,不敢吱声,敲了两声门。

里面的谈笑声突然戛然而止,目光齐齐朝门这边看过来。

琼湖一开门,看到楚娘子脸色阴沉,又看见琼林朝他使眼色,开口道:“楚娘子来了。”

此番前来叨扰并非楚昭自愿,而是被某人请来的,说今儿是他朋友第一次来北锡关,奉命从京城来办差,顺道看望他,便想着引荐引荐。

可卢不惟哪里晓得,楚昭对他的朋友毫无兴趣,她最不喜应承这样的场合。可一听若是她肯配合,说不定可以放了宋竹。她便硬着头皮,跟琼林来了曦风阁。

要说这钟觅礼这趟来北锡关,确实是有要紧差事,京中传来消息,近来岐国可能要变天了。所以他这次来北锡关,其实是借看望好友的名义掩人耳目,告知子政这消息,好让他早做准备。

这消息对卢不惟来说,属实是好消息,若能借此重新起复,拿回兵权便指日可待。

钟觅礼瞧见佳人前来,热情迎道:“楚娘子,果真女中豪杰,我可听说了你的事迹,招安可出了不少力吧,今儿面对小人行径,亦是果敢有谋,钟某佩服。”说罢,他向她行了一个拱手礼,以示尊敬。

楚昭走进去,心中虽不情愿,却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该有的礼数自是不能少,她亦福身还礼,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尽我所能,钟郎君过誉了。只是我手头上诸事繁杂,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料理,怕是不能给钟郎君接风洗尘,今日以茶代酒,先失陪了。”

钟觅礼刚抬手想要说些什么,楚昭却端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吃下,随后便出了雅间。

女子仿佛一缕轻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钟觅礼那悬在半空中的手还未收回,眼睛愣愣地看向空空如也的房门,一脸茫然,忽而转头看向卢不惟,纳闷道:“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卢不惟笑道:“她就这脾性,习惯就好。”

钟觅礼哼道:“我看呐,是你对人家小女娘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恨屋及乌。”

卢不惟原也没指望楚昭能接纳他的好友,只当碰个面,日后碰上也能搭个话。再者,他没想这么快就引荐两人,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谁让他的好兄弟在京城来信时反复提及,说来了北锡关定要亲眼瞧瞧是何方神圣,如今也算是了却好友一桩心愿。

楚昭从曦风阁出来后,匆忙回了铺子,将今日之事细想一番,怕不是空穴来风。那中年男子家境贫寒,连医药费都付不起,又哪来的河豚毒,背后定有人指使。

她本想顺藤摸瓜,将这事盘弄明白,谁知第三日官府便张贴告示:何亮因犯诬告、投毒二罪,本应处绞,念其认罪伏法,减死一等,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即日行刑。

当日楚昭忙得抽不开身,并没有去观看堂审,但从客人嘴里也了解到了大致全貌。

据客人说,那何亮的妻子胡莲,堂审那日也到了现场指证。何亮给她下的是砒霜,而那紫米云酥里的却是河豚毒,其中必有蹊跷。加之何亮熬不住刑罚,供出了幕后主使,便是醉云居酒楼的掌柜刘鸿。

刘鸿的醉云居与楚昭的古埠小食铺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小食铺的生意日蒸蒸日上,而他的酒楼每况愈下。刘鸿心里不平衡,便找到何亮,唆使他下毒攀污,说一旦成功,必定给他一笔丰厚的钱财,还将他欠下的赌债全数还清。何亮一听有这么好的事,便动了心思,毫不犹豫接过刘鸿给的河豚毒。他从前在赌坊就听人说过这河豚毒烈,会要人命。他担心河豚毒发作太快,妻子会当场毙命引人怀疑,便私下换成了砒霜,少量投在吃食中,想让她病倒,并没想真要了她的命。然而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竟让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刘鸿身为背后主谋,同样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按律与何亮同罪,本应处绞。念其认罪,且投毒未致人死亡,减死一等,判杖一百,流三千里。醉云居查封入官。

经过小食铺一事,生意不降反增。这几日小食铺迎来了生意高峰,店内忙得不可开交。楚昭便借机向卢不惟要回宋竹,可他依旧咬死不放,非要她答应他的条件,楚昭也没理会他。

她一心扑在铺子里,本就有意招工,陡然想起了那妇人。

楚昭让川穹查了查妇人的底细,发现她其实是个可怜人,家里的钱都被夫君败光了,平日里靠给人缝补浆洗换钱度日,如今夫君一走,妇人独自拉扯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孤儿寡母,日子极为艰难。

今日一早,楚昭特意嘱咐川穹带了些吃食,和米面粮油一同去探望他们。

第一次看到这破败不堪的院子时,楚昭有些动容。院门槛上有多处刀斧劈过的痕迹,她猜测应是那些来要债的人留下的。再看那遮掩的院门半边歪斜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川穹手轻轻一推,半边院门便开了。院内地面泥泞,坑坑洼洼。她朝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彼时胡莲正在巷口的水井边低头洗衣裳,听到有人叫喊,抬眼望去,看到自家院门外有贵客到访,手上还提了各种东西,她赶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去说道:“二位,是要找谁?”

楚昭一回头,看到胡莲脸上耷拉着几缕碎发,额间挂着汗水,嘴唇干裂,满脸憔悴,比上回见她时还要甚。她轻唤一声:“胡莲。”

“楚娘子你来了。”胡莲看见楚昭,先是错愕,身体僵了一下,接着喜上眉梢,笑盈盈地将二人迎入院里,又朝身后独自玩耍的小子喊道:“儿子,快过来,过来见过恩人。”

胡莲转头不好意思道:“楚娘子,你怎么来了,来来来,里边请。”

她们进了门,将东西放下,楚昭面带微笑:“胡娘子,我们是来探望你的,给你们带了些吃的用的。”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上次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我和孩子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胡莲将她们引进屋。楚昭抬头看,屋内只有零星的家具物什,灰扑扑的,完全不像是过日子,太冷清了,像被人搜刮过一番。胡莲给她们拿了两张木凳子坐下,羞愧道:“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楚娘子,川穹娘子,请坐。”

小孩也跟着进了屋,眼神有些怯怯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都在上私塾了,而他只能每天待在家里,身形看上去也比同龄孩子更瘦小。

川穹给小孩拿了一些糕点,小孩看了母亲一眼,得了首肯,这才放心拿在手里。谢过她们后,便拿到院里去吃了。

楚昭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胡娘子,我今日来除了探望你,还想请你到铺子里帮忙,如今铺子生意愈发红火,忙不开,需要招工,不知你可愿意?”

胡莲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手脚有些慌乱,不知该往哪放好,声音略微激动:“真是谢谢楚娘子,你们都是好人,还愿意帮助我,我心里很感激,只是……”一想到自己夫君当日所为,她犹豫了。

楚昭看她的神情,便猜到了她的顾虑,宽慰道:“我知你独自带着孩子生活,日子过得艰辛。你夫君那是他活该,与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你不必担心大伙儿会因为你夫君的事情迁怒于你,我们都商量过,都欢迎你来。”

看着妇人脸上的愁容慢慢舒展,她又道:“以铺子小工算月钱,每月有五百文钱,每月轮休四天,且包吃三餐,双方会签订招工文书。铺子里头有后院,你若不放心小孩一人在家,可以带孩子过去,意下如何?”

如今最后的担忧也没了,胡莲心里头的重担顷刻间落地,长吁一口气,应声道:“我答应了。”她笑着笑着,胸中骤然涌起一股酸涩,眼眶微红,忽然下跪磕头:”若不是楚娘子出手相救,我早就没命了,谢谢娘子当日的救命之恩,谢谢娘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定会好好干的。娘子,当真是菩萨转世。”

川穹赶紧将人扶起,微笑着:“这样可折煞我家娘子了。娘子也是看你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不用谢,可以的话,你明天就来上工吧。”楚昭拿出帕子递给胡莲。

“行,没问题。”胡莲本想接过,可看那水绿色的帕子质地柔软,绣样好看,怕污了,便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没待多久,胡莲将她们送出了家门,看着楚昭和川穹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感慨万分,那可是他们母子的救命恩人呐。

一旁的小儿抬头看到母亲的泪水,问道:“娘,你怎么哭了?”

胡莲看了儿子一眼,哭着哭着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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