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第三天中午到达了盛京。远远地看见那些熟悉的帐篷、熟悉的旗帜、熟悉的炊烟时,沈云筝的眼眶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片草原当成“家”的——不是“回得去的家”,是“想回去的家”。
岳托没有直接回营地。他让副手带兵先回去,自己勒住马,在营地外面停了一会儿。
沈云筝骑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疲惫,不是放松。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担心。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父汗。”岳托的声音很低,“不知道他气消了没有。”
沈云筝想起皇太极那张沉稳而锐利的脸。那个男人看她的第一眼,就像要把她的骨头拆开一根一根地看。她不知道他对这次大凌河之战的失利是什么态度,但她知道,一个“攻不下来提头来见”的命令,说明皇太极的耐心已经消耗到了某种危险的边缘。
“我跟你一起去。”沈云筝说。岳托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万一皇太极要杀你,我可以帮你挡一刀。”
岳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
岳托看着她,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待在营地里,等我回来。哪也不要去。”
沈云筝点了点头。
岳托策马朝中军大帐的方向去了。黑马的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营地的嘈杂声中。沈云筝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黑马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忽然觉得那场景有些熟悉——她总在看他走,总在等他回来。好像这就是她的使命。不是传递情报,不是杀人,是等他回来。
她牵着枣红马,走回了岳托的大帐。
大帐还是那个大帐。灰色的毛毡,被烟熏得发黑的帐顶,地上铺着羊毛地毯,角落里的床榻和桌案摆得和走之前一模一样。沈云筝站在帐帘前,恍惚觉得这一个月像一场梦——梦里有炮声,有血,有那个躺在她膝盖上死去的巴图。现在梦醒了,她站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博尔济吉特氏来了。
听见帐帘响的时候,沈云筝正在把“云雀”从背上解下来。她转过身,就看见博尔济吉特氏站在帐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袍,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垂在肩上,怀里没有抱那只白猫。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博尔济吉特氏先开了口。
“回来了?”
“嗯。”沈云筝点头。
“瘦了。”
沈云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吗?她不知道。在大凌河前线的时候,每天吃干粮、喝凉水,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瘦了也不奇怪。
“你也瘦了。”她说。
博尔济吉特氏没有接这句话。她走进来,在桌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沈云筝。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的、好奇的、带着一点点试探的。现在是平静的、笃定的、带着一种“我都知道”的坦然。
“八贝勒呢?”她问。
“去中军大帐见大福晋了。”沈云筝说到“大福晋”三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别扭——博尔济吉特氏才是大福晋,皇太极的正妻应该叫“大汗的大福晋”,但满人的称呼她一直没完全搞明白。
“见大汗了?”博尔济吉特氏替她纠正了。
“是。”沈云筝点头。
博尔济吉特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云筝意外的话。“他受伤了吗?”
沈云筝犹豫了一下。“左臂添了一道新伤,不深,已经结痂了。大腿上也有几处擦伤,都是皮外伤。”她发现自己把岳托的伤情记得比自己的月事还清楚。
博尔济吉特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这是金疮药,比军用的那种好。你帮他换药的时候用这个。”
沈云筝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着博尔济吉特氏。“大福晋,你不自己给他?”
博尔济吉特氏看了她一眼。“他不让我碰。”
沈云筝的心揪了一下。“不是……”
“我说的是真的。”博尔济吉特氏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不需要再难过的事实,“他这个人,从成亲那天起就没让我碰过他。不是讨厌我,是受不了。他受不了任何人碰他。”
沈云筝想起岳托说过的话——他额吉死后,他就没有办法跟任何人亲近了。不是不想,是不会。博尔济吉特氏不是那个例外。她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成为这个例外的,也许是因为那碗和额吉煮的味道一样的奶茶,也许是因为那首让他想起额吉的《十面埋伏》,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运气。
“大福晋,”沈云筝开口,“我……”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不配”。但这些话听起来都像在炫耀——你看,他不让我碰,但他让我碰。你看,他不要你,但他要我。她说不出口。
“不用说了。”博尔济吉特氏打断了她的犹豫,“我说过,我不是善妒的女人。八贝勒喜欢谁,是他的事。你只要对他好,我不会有二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帐帘前停了一下。“沈云筝,你记住。他这辈子没被人好好对过。你要是对他好,我谢谢你。你要是对他不好——”她回过头,看了沈云筝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不冷。不狠。但它让沈云筝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因为那个眼神里没有威胁,有的是一个真的会说到做到的人的平静。那比威胁可怕一万倍。
“我不会对他不好的。”沈云筝说。
博尔济吉特氏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岳托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沈云筝在大帐里等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她把大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文书归了类,地上的地毯拿出去抖了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却没有停。她一直在想皇太极会怎么对岳托,会责骂他吗?会降他的职吗?会打他军棍吗?不会的,他是贝勒,是皇太极的儿子,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至于打军棍。但她不确定。皇太极那个人,她看不透。他笑得越和蔼,手段就越狠。这是她在沈府学到的——周氏笑的时候,一定有人要倒霉。
岳托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沈云筝正蹲在地上铺地毯。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不算太差——没有她担心的那种灰白或者铁青,就是正常的、疲惫的、打了一天仗又赶了一天路之后该有的脸色。
“怎么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岳托走到桌案后面坐下,倒了碗凉奶茶——早上煮的,早就凉了——喝了一大口。“父汗没说什么。”
沈云筝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嗯。就说‘知道了’,让我回去好好养伤。”
沈云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心里假设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假设过这种。皇太极让岳托在大凌河殿后,说“三天攻不下来提头来见”。现在岳陀撤回来了,虽然没有全军覆没,但伤亡惨重、没能拿下明军阵地、还丢了苦心经营的营地。皇太极说“知道了”。这两个字可以从很多角度理解——也许是他对岳托失望透顶,不想再说;也许是他自己也清楚大凌河之战打不赢,让岳托殿后只是无奈之举;也许是他顾念父子之情,不忍心责备。
沈云筝不知道是哪种,她只知道岳托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很多。
“那你还担心了一路。”她在岳托对面坐下来,也倒了一碗凉奶茶。
岳托没有说话。
沈云筝喝了一口,茶凉了,味道不如热的时候好,但也能喝。她放下碗,看着岳托。“大福晋来过了。”
岳托看了她一眼。
“她把金疮药拿来了,说比你用的那种好。让你换药的时候用这个。”沈云筝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岳托看着布包,沉默了一会儿。“你收着吧。”
沈云筝没有推辞,把布包塞回袖子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重新生火煮奶茶。火苗从干草上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热了。她把砖茶敲碎扔进去,等茶汤煮浓了再倒牛奶。
岳托坐在桌案后面,看着她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他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云筝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岳托没有移开目光。“看你。”
沈云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回头继续搅奶茶。“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云筝搅奶茶的手顿了一下。她背对着岳托,嘴角弯得压不下去。
自从岳托上次在台阶上被逼着说了“你做什么都好看”之后,沈云筝就发现这个人变了——不是变得会说话了,而是变得不拦着自己了。以前他心里想什么,嘴上打死不说。现在他心里想什么,嘴上不说,但眼神说。他在用眼神说“我想你”“我担心你”“你好看”“你煮的奶茶好喝”。沈云筝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她只知道,她很喜欢这种变化。
奶茶煮好了。沈云筝倒了两碗,一碗端给岳托,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在桌案两边面对面坐着,喝着热奶茶。帐外天已经黑了,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马蹄声和士兵的说话声从远处飘来。
“岳托。”沈云筝叫他。
“嗯。”
“你明天要做什么?”
“练兵。正白旗折了三成人,要重新编队。还要补充新兵、训练骑射、恢复士气。”
沈云筝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去帮大福晋弹琵琶。”
岳托看了她一眼。“她让你去你就去。不想去就别去。”
沈云筝笑了。“她对我很好,我想去。”
岳托没有说什么。他已经学会了尊重她的选择。不是因为她会反抗,是因为他发现,让她做她想做的事,她会笑。他想看她笑。
晚上,沈云筝在地铺上躺下来的时候,发现博尔济吉特氏让人送来了一床新被褥。厚实、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味。她躺在那床新被褥上,觉得自己好像从冬天一下子跳到了夏天。
“岳托。”
“嗯。”
“大福晋让人送了一床新被褥来。很暖和。”
岳托沉默了一下。“嗯。”
沈云筝听着他的那个“嗯”,忽然笑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知道了”,但她听出了别的意思——他让大福晋送的。他说不出口,就让她送。岳托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最拐弯抹角的。但沈云筝已经习惯了他的拐弯抹角,甚至开始喜欢。因为拐弯抹角说明他在想怎么对你好,又不好意思让你知道他在对你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在那里。
“岳托。”
“嗯。”
“你说明天要练兵。我明天能去看吗?”
岳托沉默了一下。“看练兵?”
“嗯。你不是说要教我打仗吗?从看练兵开始。”
岳托沉默了很久。沈云筝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弃等待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辰时。在营地东边的校场。别迟到。”
沈云筝在黑暗中笑了。
辰时。校场。别迟到。
不是“当然可以”,不是“你想来就来”,是“辰时,校场,别迟到”。岳托式的情话。沈云筝觉得自己可能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能从“辰时校场别迟到”这七个字里听出“我想你来”的人。
“好。”她说,“我不迟到。”
黑暗里,岳托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沈云筝知道他笑了。因为她的呼吸也顿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顿住的那一下,像两颗心跳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扑通。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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