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雨夜

雨越下越大,等两个人回到大帐的时候,已经从头湿到脚了。

沈云筝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岳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上全是雨水,滑腻腻的,但握得很稳,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上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两个人站在帐帘前,对视了一眼。岳托的脸上全是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是被雨水泡的。沈云筝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狼狈的、湿透的、像两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她笑了一下。

岳托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掀开帐帘,侧身让她先进去。

大帐里和走之前一样。床榻、桌案、火盆、灶台,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是二十多天没有人住积攒下来的。灶台是冷的,火盆是灭的,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走之前叠的样子。这二十多天,她没有来过这里。她住在博尔济吉特氏的帐房里,每天来打扫一次,但不住。没有他的大帐,不是家,只是一个需要打扫的房间。

“我去烧水。”沈云筝说着就要往灶台那边走。岳托伸手拉住了她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拽了回来。

“先换衣服。”他说。

沈云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她这样去烧水,水还没烧开自己先冻死了。

“你的衣服在箱子里。”她指了指床榻旁边的木箱。

岳托松开她的后领,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干的长袍,扔给她。沈云筝接过长袍,抱着,看着他。岳托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袍子,开始解甲胄的带子。他的手指有点僵,雨水泡的,解了几下没解开。

沈云筝把长袍放在床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帮他解带子。她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二十多天没见,她觉得他好像变了一点,说不出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瘦了,也许是黑了,也许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她想仔细看看他的脸,但又不敢,怕一看就收不回来。

带子解开了。甲胄从身上卸下来,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岳托里面穿着湿透了的战袍,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背的轮廓。

沈云筝移开了目光。她把甲胄捡起来,靠在墙角,然后从箱子里拿出干布巾,递给他。

“擦干。”她说。

岳托接过布巾,擦了脸,擦了头发,然后开始解战袍的扣子。沈云筝转身走向灶台。“我去烧水。”

这一次岳托没有拉她。他站在床榻边,把湿透的战袍脱下来扔在地上,用干布巾把身上擦干,穿上干的长袍。沈云筝在灶台边蹲着,背对着他,手里拿着火镰在打火。她的手在抖,打了三下才打着火。火苗从干草上窜起来,她把细柴一根一根地架上去,等火烧旺了,架上大锅,添水。

“水开了叫我。”岳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筝没回头。“嗯。”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向床榻,听见床榻发出吱呀一声——他坐下了。然后是脱靴子的声音。他没有催她。她蹲在灶台边,看着锅底的火苗舔着锅底,听着身后那间屋子里他的呼吸声。窗外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有人在拿大盆从天上往下倒水。

水烧开用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沈云筝把热水倒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好。她提着一桶热水走到床榻边,把木桶放在地上。岳托赤着脚坐在床沿上,干的长袍穿好了,领口没有系,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伤疤。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袍子上。

沈云筝把布巾放进热水里浸湿,拧干,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擦。”他说。

沈云筝看着他。他的目光不是命令,是请求。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她把布巾折好,走到他面前,开始帮他擦脸。动作很轻很慢,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擦到眼睛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你受伤了。”沈云筝说。

“皮外伤。不严重。”

“哪里?”

“左臂。”

沈云筝把布巾换了一面,折好,开始擦他的左臂。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前臂。上面有两道新的伤疤,一道长一道短,都已经结痂了,结的是黑红色的硬痂,边缘微微翘起。

“这还不严重?”沈云筝的声音哽了一下。

“不严重。”岳托说,“没有伤到骨头。”

沈云筝没有说话。她用布巾轻轻地擦拭那些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避开结痂的地方。

擦到手掌的时候,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上面有新的茧子,是握缰绳磨的,还有一道新的伤痕,横贯生命线。她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伤痕。

“这怎么弄的?”

“刀。”

“自己的刀还是别人的刀?”

岳托沉默了一下。“别人的。”

沈云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别人的刀。差一点就把他的手砍断了。差一点。她低下头,把布巾放进热水里重新浸湿,拧干,继续擦。擦到手腕的时候,岳托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像几根冰棍。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了皱眉。

“等你等的。”沈云筝说完就想抽回去。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她觉得自己像在撒娇。岳托没有松手。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一起,包裹着她那一只凉透了的手。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像火盆里的炭。热量从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她的血管、她的骨头。沈云筝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鼻头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岳托。”

“嗯。”

“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去校场弹琵琶。士兵们说,听不到我的琵琶声,练兵都没力气。”

岳托看着她。“他们说的?”

“嗯。”

“他们说的是真话。”

沈云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月亮湖的湖水,看不出深浅。但她知道底下有东西——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他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都在底下沉着。

水渐渐凉了。沈云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换了干净的热布巾,继续帮他擦。擦完左臂擦右臂,擦完右臂擦胸口。他的胸口的伤疤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走向,每一条都摸过无数次。但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又多了两条。新的,粉红色的,和旧的那些颜色不一样,像刚长出来的嫩芽,在这种地方长出来,显得格外刺眼。

“这两条怎么来的?”沈云筝问。

“箭。”

“躲过了没有?”

岳托沉默了一下。“没有。”

沈云筝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继续擦。擦到腰际的时候,岳托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

沈云筝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说什么?”沈云筝问。

“没什么。”

“你说了。你说你每天都在想我。”

“没有。”

沈云筝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他说了。他说了他每天都在想她。她用布巾捂住了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岳托伸出手,把布巾从她脸上拿开,看着她的脸。

“哭什么?”语气不是责怪,是不知所措。

沈云筝吸了吸鼻子。“你管我哭什么。”

岳托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沈云筝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冷硬的,沉默的,但活着。活着。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他的脖子流下去,流进领口,流到他的胸口上。

“岳托。”

“嗯。”

“你下次去打仗,带我一起去。”

岳托沉默了很久。沈云筝以为他要拒绝了,像以前一样说“不行”“你不能去”“你会分心”。

“好。”

沈云筝以为自己听错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好。”岳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下次带你一起去。”

沈云筝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起来。“你不怕我分你的心?”

“你在身边,不分心。”

沈云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趴回他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是伤心,是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眼泪告诉他——我知道了。我也想你。我也在等你回来。

窗外雨停了。雨后的空气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沈云筝在那个味道里闻到了夏天的味道,草原上最好的季节。她要和岳托一起度过这个夏天。

水彻底凉了。沈云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把木桶端出去倒掉。回来的时候,岳托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还不是睡着时的节奏。

沈云筝在他床边的地铺上躺下来——博尔济吉特氏送的那床新被褥还在,厚实暖和,她铺好了。

“沈云筝。”岳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写的信,我看了。”

沈云筝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不是看不懂汉字吗?”

“学了。”

沈云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学了。在战场上,在前线,在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情况下,他学了汉字。为了看懂她的信。

“我写得很差。”沈云筝说。

“不差。看懂了。”

沈云筝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她说“我写得很差”,他说“不差。看懂了”。和她说“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他说“我写得很差”,她说“不差。我看懂了”。一样的对话,一样的意思。两个人用不一样的语言,说着一样的话。我在乎你。我收到你的在乎了。

“岳托。”

“嗯。”

“明天我给你包饺子。”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会包了?”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岳托在黑暗中笑了。沈云筝听见了他的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但比叹息重得多、暖得多。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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