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沈云筝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大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摸黑穿好衣服,摸黑走到灶台边,摸黑生火。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星溅在干草上,燃起一小簇火苗。她把细柴一根根架上去,等火烧旺了,添了两块粗柴。火光把大帐照亮了,照亮了床榻、桌案、墙角的那口木箱、箱子上那把短刀——岳托的短刀。他临走的时候忘记带了,她替他收着。
水烧开了,她舀了一瓢倒进铜壶里,剩下的水用来洗脸。水烫,她蘸着水往脸上拍,拍得脸颊通红。铜镜里映出一张瘦削的脸——下颌比以前尖了,颧骨比以前高了。她对着镜子梳头,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红绳扎好。没有首饰,唯一的一根银簪子是去年腊月大福晋送的,她戴上了。银簪子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小小的、冷冷的闪电。
早饭没有奶茶,没有饺子,没有粥。只有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吃。干粮是粗粮做的,泡软之后像一坨浆糊,吃到嘴里没味道。她吃了半碗,胃里暖和了一些。
博尔济吉特氏派人来请她去守岁,她去了。大福晋的大帐里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挂在帐顶,金色的流苏垂下来,桌上摆满了吃食: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蜜饯。蜜饯是从关内运来的稀罕东西,去年她吃过一颗,是大福晋给的,甜得她流了泪。
“坐。”博尔济吉特氏指了指软榻旁边的位置。
沈云筝坐下来,“云雀”抱在怀里。博尔济吉特氏看了“云雀”一眼——“你还带着它?”
“习惯了。不带着不踏实。”
博尔济吉特氏没有说什么,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沈云筝,一杯自己端着。“守岁是要喝酒的,我们蒙古人守岁,围着火堆跳舞。满人不跳舞,光喝酒。喝到天亮,谁先倒下谁输。”
沈云筝接过酒杯。酒是马奶酒,酸的,带着一股奶腥味。她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咳,嘴角弯了弯。
“八贝勒第一次喝酒也是这样的,呛得满脸通红,像煮熟的虾。”
沈云筝放下酒杯。“他什么时候第一次喝酒?”
“十四岁吧。打了第一仗回来,大汗赏的酒。他一口闷了,闷完就倒了。”
沈云筝嘴角弯了一下。十四岁,打了第一仗回来。他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应该比现在瘦,比现在矮,比现在更不懂怎么笑。他倒在酒桌底下的时候,有没有人把他扶起来?有没有人帮他脱靴子?有没有人在他耳边说“没事的,第一次都这样”?大概没有。他是一个人在军营里长大的。醉了就睡在地上,醒了就继续打仗,没有人管他。
“大福晋,”沈云筝开口,“八贝勒十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博尔济吉特氏想了想。“我没见过。我嫁过来的时候,他二十一了。”
沈云筝点了点头,低下头喝酒。酒还是酸的,第二口比第一口顺一些,不那么呛了。她喝了一口,又一口,小半杯下去了。
中午的时候,沈云筝回了大帐。她把“云雀”放在床榻上,挽起袖子开始和面。面粉不多了,她把袋子底儿倒过来拍了拍,最后一点白面落在盆里,薄薄的一层,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她和了面。面太少,揉出来的面团只有拳头大,放在案板上,像一颗小小的、苍白的石头。她擀了皮,没有馅——没有猪肉、没有酸菜、没有韭菜、没有鸡蛋,只有盐。她把盐撒在面皮上,抹匀了,捏成饺子的形状。盐粒在面皮上鼓起来,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案上,一碗自己端着。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饺子,没有吃。盐粒在煮的过程中化了大半,饺子皮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凹坑,像陨石坑,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咸的,和去年除夕的饺子一样咸。去年是眼泪掉进去咸的,今年是盐放多了咸的。
“岳托,”她在心里说,“你说想吃我包的饺子。我包了,你吃不到。”
她把那碗饺子吃完了,包括岳托的那碗,一共十二个。胃里撑得难受,她靠在床榻上,摸着肚子,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时候下雪了。不是飘雪,是暴雪。风从北方刮来,裹着雪粒横着飞,打在帐壁上啪啪作响。沈云筝站在帐帘前,从缝隙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白。白的刺眼,白的单调,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
信使不会来了。这样的天气,没有人能骑马,没有人能走路,没有人能从塔山回到盛京。岳托今天回不来了,明天也回不来,后天也回不来。至少要等到雪停,等到路清出来。她在心里把他回来的日子往后推了一天又一天,推到不敢再推。
博尔济吉特氏又派人来请她去守岁,她没去。她想一个人待着,在这顶大帐里,在他不在的地方,用他不在的方式,过他不在的年。她去不了前线,不能在他身边,不能在他骑马的时候给他递水、在他受伤的时候帮他换药、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弹琵琶给他听。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顶大帐里等他,把他不在的日子过完,过到他在的那一天。
天黑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沈云筝把火盆里的火烧旺,把灯点上,把“云雀”抱过来,开始弹。她弹的是《欢乐歌》,欢快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在大帐中流淌,像一条小溪穿过冰封的草原。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弹得圆润饱满,好像岳托就坐在对面听,好像他听完会说“再弹一遍”,好像她会说“好”。
曲终,帐帘被人掀开了。
博尔济吉特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头发上全是雪。“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弹琵琶给谁听?八贝勒又不在。”
沈云筝不知道该说什么。博尔济吉特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还有一小壶酒。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端出来在桌上摆好,倒了两杯酒,自己端了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沈云筝面前。
“喝。喝完了就不想他了。”
沈云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还是酸的,还是带着奶腥味,第二口比第一口顺,第三口比第二口顺。她喝完一杯,博尔济吉特氏又倒了一杯,她喝完第二杯嘴唇开始发麻。
“大福晋。”
“嗯。”
“你说,八贝勒现在在干什么?”
博尔济吉特氏端着那杯酒转了一下。“大概在烤火吧。这么大的雪,走不了路,只能在驿站里待着。”沈云筝想象岳托在驿站里烤火的样子——他坐在火盆边,左腿伸直,膝盖上敷着热布巾,手里端着一碗白水。喝一口皱一下眉,再喝一口再皱一下眉。旁边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给他煮奶茶,没有人帮他按摩左腿。他是一个人,在不知道哪里的驿站里,过着他这辈子第三十个除夕。
“他会不会觉得冷?”
“他有火盆。”
“他会不会觉得饿?”
“他有干粮。”
“他会不会觉得闷?”
博尔济吉特氏沉默了一下。“他习惯了。”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在身边,习惯了除夕夜一个人坐在火盆边喝水。从十四岁开始,打了第一仗回来,一个人在军营里过除夕。没有人给他包饺子,没有人给他煮奶茶,没有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闷不闷。他习惯了。
“沈云筝,”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哭什么?他又没死。”
沈云筝用手背擦掉眼泪。“我没哭。”
“你脸上那不是眼泪是什么?”
“是酒。酒辣的。”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两个人对坐着,喝着酒、吃着肉、听着风雪。谁都没有说话,帐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子时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博尔济吉特氏在子时三刻回去了。沈云筝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火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了,她往里面加了几块炭。炭是新来的,干透了,烧起来没什么烟。火苗舔着炭块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把“云雀”抱过来,弹了一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小调,弹得很慢很轻,一个一个音符地从指尖拨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句话——新年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曲终,帐帘被人掀开了。
沈云筝抬起头。
不是博尔济吉特氏。是一个士兵,穿着正白旗的战袍,帽子上全是雪,脸被冻得通红。他在帐门口站了片刻,被风雪吹得直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沈姑娘,八贝勒到了。”
沈云筝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站起来,“云雀”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捡。她看着那个士兵。
“到哪里了?”
“营门口。”
沈云筝跑了出去。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她跑得很快,快到博尔济吉特氏在身后喊她她都没听见——跑到营门口,在风雪中看见了那匹黑马。
黑马浑身是雪,鬃毛上结了冰,呼出的白气在风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马背上的人穿着黑甲,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雪染白了。腰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沈云筝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他。他的脸看不太清,风太大雪太密,但轮廓她认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得像要撑破皮肤,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岳托低下头,看着她。风雪中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在这里。”他说。
沈云筝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的,冰凉,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握紧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
“你回来了。”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沈云筝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雪,有霜,有冻裂的口子。左脸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在风雪中格外显眼,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伸手去摸那道疤,手指刚碰到他的脸,他握住了她的手。
“沈云筝。”
“嗯。”
“新年快乐。”
沈云筝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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