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之后,岳托的左腿渐渐好了。不是完全好了,是好到能走路、能骑马、能去校场练兵的那种“好了”。每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还是会在床沿上坐一会儿,等那股钝痛从骨头缝里慢慢退下去才站起来。沈云筝不催他,把热水和布巾放在他手边,自己去灶台边煮白水。水开了她倒一碗放在桌上凉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温度刚好能入口。她没有问他“今天腿怎么样”,他也不主动说。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通过他的动作判断他的疼痛等级:下床的时候扶一下床沿,是一级;扶了床沿还顿了一下,是二级;顿了之后深吸一口气,是三级。今天他顿了一下,没有深吸气,二级,比昨天好。
正白旗的兵陆续从塔山回来了。不是一起回来的,是三五成群地、断断续续地、像一条被扯断的珠子一样零零散散地滚回来的。有的人骑着马,有的人牵着马,有的人趴在马背上被驮回来的。沈云筝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从她面前走过——他们的脸被冻伤了,发红发紫,有的地方起了水泡,破了皮,流着黄水。他们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之后留下的空白。
岳托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士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那种“我对不起你们”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沈云筝知道他不是不难过,是他的表情已经不够用了。他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难过——六岁看着额吉死在面前,十二岁上战场杀人,十四岁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兵死在面前,之后死了无数次,难过了无数次。他的脸在无数次难过中学会了不把难过表现出来,不是逞强,是习惯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他看见岳托,停下脚步,用右手行了一个军礼。“贝勒爷。”
岳托看着他。“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岳托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好养伤”,没有说“辛苦了”。年轻的士兵也没有等他说,行完礼就走了。沈云筝看着那个士兵的背影,他的左臂吊着,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偏,走得很慢。
“他叫什么名字?”沈云筝问。
岳托沉默了一下。“忘了。”
沈云筝看着他。忘了,不是不在乎。他记不住每一个兵的名字,正白旗上千号人,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记住。但他记得他们的脸——那个年轻士兵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说明他认出了他,知道他是自己的兵。只是名字和脸对不上。
岳托开始恢复练兵的第二天,范文程送来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沈云筝的,是给岳托的军报——关于皮岛的。沈云筝没有凑过去看,她站在灶台边洗碗,听着身后岳托拆信的声音、纸被展开的声音、纸被折叠的声音。她把碗洗完擦干放好,转过身,岳托已经把信塞进了袖子里。
“什么时候走?”沈云筝问。
“开春。雪化了就走。”
沈云筝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日期,问了也没用。开春雪化,快了一个月,慢了两个月,他就在那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骑着马离开营地,往东边走,走到海边,坐船去那个四面都是水的岛上。
二月初二,龙抬头。营地里杀了一头羊。不是过节,是皇太极赏的。各旗打了胜仗的有赏,殿后有功的有赏。岳托领了一头羊回来,让人在营地里架起火堆烤了。羊不大,肉也不多,分到每个人嘴里只有几口。沈云筝分到了一块羊腿肉,她没吃,用纸包好塞进袖子里留着明天给岳托煮粥。
羊肉的香味在营地里飘散开来,很多士兵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塔山断粮的那段时间大家吃的都是干粮、干粮、干粮,嚼得牙床发酸,咽下去胃里烧得慌。现在吃到了肉,有人哭了,一边嚼一边哭,眼泪和着羊肉一起咽下去。沈云筝看着那些哭泣的士兵,想起了巴图——那个躺在她膝盖上死去的十九岁的年轻人,如果他还活着,也能分到一块肉。
岳托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羊骨头在啃。他的吃相不好看,狼吞虎咽的,像饿了很久的狼。他不是饿了很久——塔山的存粮虽然紧巴巴但还没到断粮的程度,他每天都能吃到东西。但他吃东西的样子一直不好看,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有什么吃什么,能吃多少吃多少,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下一顿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吃。沈云筝蹲在他旁边,把自己那份羊腿肉从袖子里掏出来塞给他。“我不饿。”岳托看着那块用纸包着的羊腿肉,没说什么,接过去三两下就吃完了,连骨头上的筋都啃得干干净净。
二月初十,天气暖了几天,又冷了回去。草原上的春天就是这样,暖两天冷三天,暖三天冷两天,像一个人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把棉袄脱了。沈云筝的咳嗽又犯了,不是大病,就是嗓子痒,时不时咳几声。岳托每次听到她咳嗽都会皱一下眉,不说话,往火盆里加一块炭。
“你不用加炭,”沈云筝咳完擦了擦嘴,“我不冷。”
岳托没理她,继续加炭。大帐里热得像蒸笼,沈云筝把貂皮大氅脱了,还是热,又把外袍脱了,穿着中衣坐在床榻上。岳托穿着一件单袍,坐在桌案后面看地图。
“岳托。”
“嗯。”
“你在看什么?”
“皮岛的地图。”
沈云筝穿上外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图很大,铺了大半张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满文。她认出了几个词——“海”“岛”“船”“炮”。字的周围画着山丘、河流、海岸线,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旁边写着“东江镇”。
“这里就是皮岛?”沈云筝指了指那个红圈。
“嗯。”
“离岸边多远?”
“三十里。”
沈云筝的心沉了一下。三十里海路,坐船要大半天,风浪大的时候船晃得厉害。岳托不会水,上了船连站都站不稳,到了岛上腿软的,怎么打仗?
“你练过坐船吗?”
岳托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
“上了岛腿就硬了。”
沈云筝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她在他的平静底下看到了恐惧——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恐惧,是那种藏在骨头里的、用平静包裹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二月十五,博尔济吉特氏的白猫生了小猫。四只,两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花的,挤在一起像一团毛线。博尔济吉特氏让人来叫沈云筝去看,沈云筝去了。小猫还没睁眼,粉红色的鼻子一拱一拱地在母猫肚子下面找奶喝,找到了就叼住不放,吸得吧唧吧唧响。
“你看这只。”博尔济吉特氏把那只白色的小猫捧在手心里,送到沈云筝面前。“像不像你?”
沈云筝看着那只小猫。白色的,毛茸茸的,缩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雪球。“哪里像?”
“眼睛还没睁开呢,就拱来拱去找奶喝。跟你一样,认准了一个人,就非要拱到他身边去。”
沈云筝的脸红了。大福晋把小猫放回母猫身边,拍了拍手上的毛。“你和他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八贝勒要去皮岛了,你知道吗?”
沈云筝点了点头。“知道。”
“你不拦他?”
沈云筝低下头看着那几只小猫。“拦不住。他答应了我一件事,要用这个去换。”
“什么事?”
“把我父亲换过来。”
博尔济吉特氏沉默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沈云筝的头发。“沈云筝,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皮岛吗?不是为了你父亲,是为了你。”
沈云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一辈子记着这件事。”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很低。“你父亲要是死了,你会记一辈子。他会想,要是当时我拦住了他,要是我没让他去,要是我——他就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错,记一辈子。他不让你记,他替你记。”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
二月十八,皇太极召见了岳托。不是在中军大帐,而是在盛京的宫殿里。岳托走之前换上了沈云筝给他缝的那件深蓝色长袍,领口的云纹绣得不平整,有一朵云绣歪了,他不在意,沈云筝也不在意。他走了之后沈云筝一个人在大帐里煮水,水开了倒进铜壶里,灌满一壶放凉。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喝,不用等。
她等到傍晚,岳托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说不上来,不是黑,不是红,不是青,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
“说了什么?”沈云筝把晾好的白水递给他。
岳托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让我三月中旬出发。”
三月中旬,还有不到一个月。
“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兵呢?”
“调好了。”
沈云筝沉默了片刻。“岳托。”
“嗯。”
“你怕不怕?”
岳托看着碗里的水,里面的倒影被喝水的动作搅碎了。他放下碗,看着沈云筝。“怕。”
沈云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怕就对了。怕才能活着。你说的。”
岳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沈云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活着回来。”
“我记得。”
“皮岛回来之后,我要见你笑着走进大帐。”
岳托看着她。“我不会笑。”
“你会。”沈云筝说。“我看见过。”
帐外的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沈云筝蹲在岳托面前,握着他的手,岳托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他没有抽手,没有说“别这样”,没有说“你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握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岳托。”
“嗯。”
“等你从皮岛回来,我们结婚好不好?”
岳托的手颤了一下。
“不是成亲,不是娶我,不是给你当福晋。是结婚。汉人的那种,两个人拜天地,拜高堂,对拜。拜完了就是夫妻了,不用谁娶谁。”
岳托沉默了很久。“好。”
那天晚上,沈云筝在“云雀”的琴腹里放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信,不是头发,是一根红绳。她编的,编了一个同心结,小小的,紧紧的,怎么拉都拉不开。她把同心结塞进琴腹最深处,和那缕他的头发放在一起。
娘,我要结婚了。不是沈府的规矩,是大明的规矩。两个人拜天地,拜高堂,对拜。拜完了就是夫妻了,不用谁娶谁。他没有父母,我没有父母,我们就拜天地。天地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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