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空帐

岳托走后的第一天,大帐里空得吓人。沈云筝站在帐中间,抱着一叠刚叠好的衣服发愣。以前他在这里的时候,大帐是满的——他的甲胄挂在墙角,他的腰刀靠在桌案旁边,他的靴子踢在床榻下面,东一只西一只,她每天都要帮他摆正。现在甲胄带走了,腰刀带走了,靴子穿走了。他把自己从这顶大帐里连根拔起,带走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留下了一个空壳。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木箱里,关上箱盖。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去校场了。不是去弹琵琶,是去看看。校场上有人,新兵们在队正的带领下练着最基础的队列,动作生疏,口令喊得参差不齐,“向左转”有人向右转,撞在一起,手忙脚乱地分开。队正骂了几句,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没有岳托的声音沉,也没有岳托的声音稳。沈云筝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弹琵琶。她把“云雀”放在膝盖上,手指搭着弦,没有拨。没有他在这里,她不想弹。弹了也没人听。

博尔济吉特氏来大帐找她的时候,沈云筝正蹲在灶台边发呆。灶膛里没有火,锅是凉的,水瓢干在缸底。她从早上到现在没有生火、没有烧水、没有吃东西。博尔济吉特氏站在帐门口,看着蹲在灶台边缩成小小一团的沈云筝,站了片刻。

“沈云筝。”

沈云筝回过头。“大福晋。”

“你不吃饭?”

“不饿。”

博尔济吉特氏走进来,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空空荡荡的,锅底有一层灰,是昨天烧水留下的。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拿过水瓢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又从灶台下面的柴筐里抽了几根木柴塞进灶膛,摸出火镰打火。火着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她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两块奶豆腐、一张饼、一小碟咸菜,放在灶台边上。

“吃。”她说。

沈云筝看着那些东西。奶豆腐是干的,饼是凉的,咸菜切成细丝码在小碟子里。她没有动。

“沈云筝。”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重了一些。“他不在了,你还活不活了?”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我活着。”

“活着就要吃饭。”

沈云筝拿起一块奶豆腐咬了一口。奶豆腐太硬了,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等它化开。味道是酸的,带着一股奶腥味。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知道你担心他。担心归担心,饭还是要吃的。你不吃,他回来看到你瘦了,又要怪我。”

沈云筝把那块奶豆腐吃完了,又吃了一块。胃里有了东西,暖了一些。

第四天的时候,信使来了。不是岳托派来的——皮岛太远了,信使跑不了那么远的路,海上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是范文程派来的人,送的不是私信,是军报的抄本。沈云筝接过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军报上的满文她大部分能认出来了,这一年多的学习不是白费的——“正白旗已于三月二十日抵达海边,二十一日登船,二十二日登陆皮岛。岛上明军抵抗激烈,正白旗伤亡较重。”

沈云筝的目光卡在“伤亡较重”四个字上。较重是多重?死了多少人?岳托在不在伤亡名单里?她没有问,问了也没用。范文程不知道,送信的士兵不知道,也许连皇太极都不知道。皮岛的消息传到盛京要很多天,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几天甚至十几天之前的事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纸片贴着她的皮肤,那些字隔着纸硌着她的大腿,“伤亡较重”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她的肉里。她把“云雀”抱过来弹了一首《十面埋伏》,弹得很快,手指在琴弦上飞一样地扫过,把那些“较轻”“较重”“伤亡”全部扫进琴声里。曲终,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弦还在颤。

第七天,沈云筝去校场弹琵琶了。不是她想弹,是那些新兵想听。队正来找她,说新兵们士气低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能不能麻烦沈姑娘去弹几首曲子提振提振士气。沈云筝抱着“云雀”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面前那些年轻的、慌张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也被送上战场的脸,弹了一首《欢乐歌》。欢快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在校场上空飘荡。新兵们的动作还是生疏的,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涣散变得集中,从恐惧变得安定。

她弹了一曲又一曲,一直弹到太阳落山。新兵们收队走了,她还坐在石头上,看着校场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他在这里站过,”她在心里说,“他在这里走过,在这里喊过口令,在这里教新兵怎么握刀、怎么射箭、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她也在这里坐着,坐了一年多了。他出征她坐在这里等他,他回来了她坐在这里看他,他走了她坐在这里想他。

第十二天,博尔济吉特氏的小猫睁眼了。四只小猫挤在母猫肚子下面,眼睛是蓝灰色的,瞳孔还没有完全张开,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在帐房里跌跌撞撞地爬来爬去。博尔济吉特氏把那只白色的小猫捧起来送到沈云筝面前。“睁眼了。你看看。”

沈云筝看着那只小猫——蓝色的眼睛,粉红色的鼻子,毛茸茸的,缩在博尔济吉特氏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会动的雪球。

“可爱吧?”博尔济吉特氏问。

沈云筝点头。“嗯。”

博尔济吉特氏把小□□回母猫身边,拍了拍手上的毛。“沈云筝,你有没有想过,等八贝勒回来,你们要个孩子?”

沈云筝愣了一下。“什么?”

“孩子。你给他生个孩子,他就不想打仗了。”

沈云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孩子——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长得像岳托的孩子,黑头发,黑眼睛,不爱说话,不会笑,但会在他出征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阿玛会回来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很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在这片草原上长大,骑马、射箭、弹琵琶。

“等他回来。”沈云筝说。

第十六天,没有消息。第二十一天,没有消息。第二十五天,还是没有消息。

沈云筝开始做梦。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梦里都是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深沉而危险的海。海上有船,船上有岳托。他站在船头,黑甲,没有戴头盔,辫子被海风吹得飘起来。浪很大,船晃得厉害,他的手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发白。她喊他,他听不见。浪打过来,船翻了,他掉进了海里。

沈云筝从梦中惊醒,脸上全是泪。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火盆里的火灭了,大帐里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云雀”。“云雀”的琴身是凉的,木头在夜里会变冷,像死人的皮肤。她把“云雀”抱在怀里,把脸贴在琴身上,听着木头里面那些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琴弦的共鸣,是木头本身在呼吸——热胀冷缩,日夜交替,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生命。它在告诉她:他还活着。她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次心跳慢下来。

第二十九天,范文程来了。他站在大帐门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刚从外面赶回来。

“皮岛打下来了。”

沈云筝的手指攥紧了“云雀”的琴颈。“八贝勒呢?”

“受伤了。”

沈云筝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什么伤?”

“左腿。攻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被马压了一下。”

“重不重?”

范文程沉默了一下。“军医说,骨头没事,但韧带伤得厉害。要养很久。”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骨头没事——韧带伤得厉害——要养很久。他回来了,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左腿又坏了。比上次坏得更厉害,要养很久。但活着。活着就好。养多久都行,她等得起。

“他什么时候回来?”

范文程摇了摇头。“不知道。皮岛打下来了,但岛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八贝勒要在岛上驻守一段时间。”

沈云筝用手背擦掉眼泪。“我等他。”

范文程看着她,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这个比他矮一头的汉人女子。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说“我等他”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沈姑娘,八贝勒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活着。别担心。’”

沈云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第三十天,岳托离开整整一个月了。

沈云筝一大早就起来了,生火烧水,煮了一壶白水,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桌案上,一碗自己端着。她端着那碗水坐在床榻边,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枕头是她昨晚拍松的,被褥是她今早叠好的,床单是她昨天换的。她把他的那一半整理得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他随时会回来,好像他只是去了校场,傍晚就会回来。

“岳托,”她在心里说,“皮岛打下来了。你受伤了。我们隔着一片海,隔着不知道多少里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左腿还能不能走路,不知道你在岛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但我知道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把那碗水喝完了,把另一碗倒回壶里。

三月的最后一天,雪彻底化了。营地南面那片坡地上的枯草被雪水泡得发软,踩上去一脚一个坑,从坑里渗出来的水是浑的,带着泥和草根的味道。沈云筝蹲在坡地上看那些枯草——草根已经发了新芽,嫩黄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根缝衣针从土里扎出来。春天真的来了,岳托还是没有回来。

沈云筝从坡地上拔了一根新芽,用指甲掐断,塞进嘴里嚼了。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她咽了下去。

“岳托,”她在心里说,“草原上的草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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